第69章:科学的铁拳与圣人的嵴梁
德胜门那两扇包铁的巨门轰然合拢,发出的钝响像是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。
平日里只有日落才落锁的九门,此刻正午时分便严丝合缝。神机营的士卒没拿那些吓唬人的长戟,清一色背着火铳,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城门的活物。一个绸缎庄的掌柜企图用银票开路,刚把手伸进袖口,就被枪托砸断了鼻梁。
“陛下有令,只进不出。不想死的,滚回去待着。”
京城瞬间成了一座孤岛。
奉天殿内,唾沫星子比外面的瘟疫还能喷。
“陛下!格物院坏了风水,如今苍天降罚,不仅不罪己,反而囚禁万民,这是桀纣之行啊!”御史张元跪在地上,脑袋磕得青紫,手里举着那本被翻烂了的《春秋》,“唯有处死王守仁,毁去那些妖言惑惑的仪器,方能平息天怒!”
朱厚照坐在龙椅上,听着下面那一浪高过一浪的“杀王谢天”,只觉得荒谬得可笑。外面是细菌在吃人,这里却还在讨论道德文章。
“天怒?”
朱厚照站起身,随手抄起龙案上那把尚方宝剑。
“锵——”
一声脆响,紫檀木的龙案一角应声而落,骨碌碌滚到张元膝盖边。
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耶尔森氏菌听不懂你们的道德文章,更不认得谁是圣人谁是奸佞。”朱厚照提着剑,一步步走下丹陛,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,“这是一种病,源头是老鼠身上的跳蚤,不是哪位神仙心情不好。谁再敢提‘杀人谢天’四个字,朕就让他去南城疫区,对着那些死尸念经,看看能不能把人念活!”
“退朝!内阁留下,其余人滚回去闭门消毒!”
文官们面面相觑,灰溜溜地散去。然而,恐惧并不会因为皇帝的剑而停止蔓延。
太医院很快传来了坏消息。院判带队去了趟南城,把脉的手还没洗干净,人就倒下了。高烧、淋巴肿大、黑斑蔓延。那些平日里调理阴阳五行的御医,在烈性传染病面前,脆弱得像张纸。
恐慌终于翻过了高高的宫墙。
浣衣局的一名宫女在洗衣服时突然呕吐,呕出的血染红了半盆清水。消息传开,后宫乱作一团,连太皇太后都吓得躲进了佛堂。
“怕什么?老鼠能钻洞,病菌就能进宫。”
朱厚照站在豹房的空地上,指挥着陈墨把那些珍禽异兽全赶笼子里运走,“把这里腾出来。铺上生石灰,架起大锅煮醋。从今天起,豹房就是大明的疾控中心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。
王守仁。
这位刚刚在学术上把大明文坛捅了个对穿的圣人,此刻正笨拙地往身上套着一件奇怪的衣服——那是朱厚照画图,尚衣监连夜赶制的“防护服”。几层致密的油布,袖口裤脚扎得死紧,脸上蒙着厚厚的棉纱口罩,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。
“伯安,你想好了?”朱厚照把一瓶高纯度酒精递给他,“外面那些人恨不得吃了你,说你是灾星。你现在出去,不仅要面对瘟疫,还要面对人心。”
王守仁接过酒精,学着朱厚照的样子在手上喷了喷,刺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,但眼神却清亮得吓人。
“陛下说过,知行合一。”王守仁紧了紧腰带,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,“若因为怕死就躲在书斋里谈格物,那格出来的物,不过是废纸。百姓愚昧,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真相;既然这病是鼠蚤所致,那臣就去告诉他们,该恨的是老鼠,不是天道。”
他身后,几十名格物院的年轻监生同样穿戴整齐。他们手里的不再是书本,而是石灰桶和捕鼠夹。
“开门。”
王守仁一挥手,大步走向那扇通往地狱般的南城大门。
朱厚照看着他们的背影,嘴角并没有勾起什么弧度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火铳。
这一仗,比打鞑靼人难多了。但这帮书呆子,真他娘的有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