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:新式学堂的成果
三月春闱,贡院门开。
往年这时候,贡院外挤满了峨冠博带的举子,空气里飘荡的尽是些陈年墨香和之乎者也的酸腐气。可今岁不同,贡院门口那两尊镇门的石狮子旁,竟赫然摆放着一台缩小版的蒸汽机模型,铜制的活塞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负责搜身的兵丁也不再只盯着夹带的小抄,而是重点检查算盘——这是今年特许带入考场的“兵器”。
随着一声炮响,贡院大门轰然关闭。
号舍内,没有了往日研墨铺纸后的冥思苦想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急促而密集的“噼里啪啦”声。数千把算盘同时拨动,声音汇聚在一起,竟如战场上金戈铁马般肃杀。
试卷发下,前排几个世家子弟只看了一眼,脸就绿了。
第一题并非策论,也没有四书五经的填空,而是一道配图题:
“今有蒸汽机车牵引重物五千斤,坡度十五,摩擦系数如下,求锅炉气压需达几何,方可启动?”
第二题更绝:
“红夷大炮仰角三十,初速每息三百尺,若风向逆行三级,求落点距离及弹道顶点高度。”
那几个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的才子,握着毛笔的手都在抖,墨汁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团黑渍。他们引经据典能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,可面对这赤裸裸的数据和物理法则,圣人教诲全成了废话。
反观角落里几个穿着粗布麻衣、袖口还沾着油污的考生,却是双眼放光。他们一手极快地拨动算珠,一手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成了这考场里最令人心悸的旋律。
三日后,放榜。
贡院外的人群比往年更拥挤,不仅有书生,还有许多工坊的掌柜、商行的管事,甚至连京郊铁厂的工头都凑了过来。
“中了!中了!”
人群突然炸开了锅,但紧接着是一片不可置信的惊呼。
“状元……宋应星?这是哪家的公子?京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!”
“什么公子!那是城南刘铁匠铺里的学徒!听说是从江西逃难来的,平日里就在铁厂里帮工,晚上去新式学堂蹭课!”
“铁匠?!”
一个身穿锦袍的老儒生两眼一翻,差点晕过去,“堂堂大明状元,竟是个打铁的?斯文扫地,斯文扫地啊!”
不管老儒生如何顿足捶胸,榜单依旧高悬。前十名里,竟无一人是传统书香门第出身,全是清一色的寒门子弟,甚至还有两个是商贾之后。
乾清宫,偏殿。
朱厚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。这新科状元皮肤黝黑,手指粗糙,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煤灰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朕看了你的卷子,”朱厚照手里拿着一份写满公式和图解的试卷,“关于改良纺纱机齿轮传动的那部分,想法很大胆。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宋应星伏在地上,声音微颤却条理清晰:“回陛下,草民在铁厂帮工时,发现旧式齿轮咬合不紧,易生顿挫,损耗动力。若将齿牙改为弧形,并以桐油浸泡淬火,耐磨且顺滑,效率可增三成。”
“好一个实干兴邦。”朱厚照大笑,将试卷拍在案上,“那些整日把‘代圣人立言’挂在嘴边的废物,能懂得这齿轮里的学问?他们只会告诉你,齿轮转得快是违背天道!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宋应星面前,亲自将这个年轻人扶了起来。
“工部侍郎的位置,朕给你留着。但你眼下的任务不是坐堂办事。”朱厚照从御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那是他凭记忆写的一些零碎的工业笔记,“朕要你走遍大明,把农桑、冶炼、兵械、舟车所有的技术都记录下来,去伪存真,编撰成书。书名朕都替你想好了,就叫《天工开物》。”
宋应星捧着那本笔记,手抖得像筛糠。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铁匠铺里了此残生,何曾想过,有朝一日能以工匠之技,登堂入室,受天子重托?
“臣……万死不辞!”宋应星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随着这批“理工科”进士的入朝,朝堂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天。
早朝上,户部尚书韩文正准备像往常一样,用“民生多艰、国库空虚”这种套话来敷衍皇帝的拨款要求。
“慢着。”
朱厚照打断了他,指了指站在末尾的一位新晋户部主事——正是那次春闱的榜眼,“把上个月的盐税报表和海贸关税折线图挂起来。”
两个小太监立刻展开两张巨大的图表。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,只有一根根红蓝色的线条和精确到小数点的阿拉伯数字。
“韩尚书,”朱厚照手里捏着一根教鞭,指着图表上一处明显的凹陷,“你说国库空虚,可这数据显示,上个月天津卫海关入账白银八十万两,而入库却只有五十万两。中间这三十万两的差额,是飞了,还是钻进地里了?”
韩文张着嘴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他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折线,更听不懂什么叫“同比环比”,他只知道,以前那种糊弄鬼的账本,在这些新式数据面前,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可笑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韩文哆嗦了半天,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看不懂?”朱厚照冷笑一声,将教鞭扔在地上,“看不懂就回家去学!学不会就给朕腾位置!大明不养吃干饭的瞎子!”
满朝文武噤若寒蝉。
那些平日里引经据典、口若悬河的言官御史们,此刻看着那些图表,就像看着催命的符咒。他们惊恐地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,在这位崇尚“格物致知”的皇帝面前,竟然变得一文不值。
在这朝堂之上,只有数据不会撒谎,只有实绩才能说话。
当天下朝,吏部就收到了十几封辞呈。全是那些年过花甲、实在学不进算术和几何的老臣。
朱厚照看都没看,大笔一挥:准!
走出大殿时,宋应星抱着一摞图纸,正碰上那位之前在贡院门口痛心疾首的老儒生——如今已被勒令致仕的礼部侍郎。
老侍郎看着宋应星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骂两句“奇技淫巧误国”,但目光触及宋应星手中那份关于黄河水利修缮的精密测算图时,终究是颓然地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了道路。
夕阳下,年轻官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径直延伸向那座正在轰鸣运转的庞大帝国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