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:金殿赌日,天道唯理
奉天殿内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朱厚照高坐龙椅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,听着台下钦天监监正吴时用痛心疾首的陈词。
“陛下!祖宗之法不可废,历法乃通天之途,岂容儿戏?那豹房之中,竟让一女子操持天数,这是乱了阴阳,必遭天谴啊!”吴时用跪在大殿中央,花白的胡须随着激动的语调乱颤,手中笏板高举过头顶。
群臣窃窃私语,不少言官御史跃跃欲试,准备附议。
朱厚照冷笑一声,身体前倾:“吴监正,你说朕乱了阴阳,可有凭据?”
“老臣夜观天象,太白犯冲,此乃不祥之兆!”吴时用猛地抬头,声色俱厉,“且老臣推演,明日午时,天狗食日!此乃上天对陛下启用妇人、妄改历法的示警!若陛下不驱逐那女子,废除新法,大明必有灾殃!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日食,在古代往往被视为君王失德的象征。吴时用敢拿这个说事,显然是豁出去了。
朱厚照却没恼,反而转头看向殿侧:“夏云初,你怎么看?”
一身素净官服的夏云初从侧门走出。她虽是女子,但经过这几日在豹房的历练,面对满朝朱紫,竟也没了初时的怯懦。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算稿,步履沉稳。
“回禀陛下,”夏云初声音清亮,传遍大殿,“吴监正推演有误。”
吴时用气得脸皮涨红:“黄口小儿!老夫治历四十载,你也配质疑老夫?”
夏云初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翻开算稿,指着其中一行数据:“依照旧历,明日确有日食,但不在午时。旧历未算入岁差与近日点进动,误差已积重难返。依新法计算,日食应在未时一刻,且非全食,乃是偏食,食分三分。”
“胡说八道!午时乃阳极之盛,天狗食日必在此时!”吴时用大怒。
朱厚照猛地一拍龙椅,大殿瞬间安静。
“既然各执一词,那便赌一把。”朱厚照站起身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,“就赌明日此时。若真如吴时用所言,是午时日食,朕立刻废除豹房历局,将夏云初逐出京城,朕还要下罪己诏!”
群臣倒吸一口凉气,这赌注太大了。
“但若是夏云初对了,”朱厚照话锋一转,死死盯着吴时用,“你这钦天监监正,也就别干了。带着你那帮只会翻老黄历的徒子徒孙,给朕滚回家抱孙子去!钦天监上下,尽归豹房统辖!”
吴时用脖颈青筋暴起,咬牙道:“老臣,领旨!若输给一介女流,老臣当场撞死在这金殿之上!”
……
次日,正午。
烈日当空,毒辣的阳光烤得奉天殿前的广场一片滚烫。文武百官皆立于广场之上,个个汗流浃背,却无人敢动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时不时瞟向天空。
午时已到。
太阳高挂中天,刺眼夺目,哪里有一丝被吞噬的迹象?
吴时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死死盯着日晷的影子,嘴里念念有词:“午时……午时三刻……还没过……还没过……”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每一秒都像是在吴时用的心头锯过。
朱厚照坐在伞盖下,手里端着一杯冰镇酸梅汤,悠然自得。夏云初站在他身侧,神色平静,只是紧握的手指显露出她内心的紧张。毕竟,这是她第一次在全天下人面前验证自己的算学。
午时将尽。太阳依旧完好无损。
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。
“午时过了……”
“太阳没缺啊。”
“难道监正错了?”
吴时用的脸色瞬间惨白,双腿开始打颤。怎么可能?祖宗传下来的《大统历》,怎么会错?
就在日晷的影子刚刚跨入未时的那一刻。
“看!快看!”一名眼尖的武将突然指着天空大喊。
众人齐刷刷抬头。
只见那原本圆满的烈日边缘,突兀地缺了一小块阴影,就像是被无形的巨兽轻轻咬了一口。
未时一刻,分毫不差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阴影逐渐扩大,天色虽未全暗,但光线明显黯淡下来,正如夏云初所言——偏食三分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事实胜于雄辩。在绝对的天象面前,所有的口舌之争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吴时用噗通一声瘫软在地,官帽滚落一旁,披头散发,口中喃喃自语: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祖宗之法……怎么会输给西夷之数……”
他猛地爬起来,就要往旁边的汉白玉柱子上撞,却被两名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死死按住。
朱厚照缓缓走下台阶,来到吴时用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吴时用,你输的不是夏云初,也不是西夷。”
朱厚照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输给的是‘理’。天道即科学,凡事皆有数理可循。尔等守着残缺的旧历,视其为天条,却不知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不懂变通,不懂求真,这才是对上天最大的不敬。”
他抬起头,环视百官,声音骤然拔高:“即日起,钦天监并入豹房,由夏云初暂代监正之职,重修《大明历》。谁若不服,便算好了这天数再来见朕!否则,就给朕闭嘴!”
百官噤若寒蝉,齐齐跪拜:“陛下圣明!”
夏云初看着那道年轻而霸气的背影,心中激荡。她赢了,不仅赢了尊严,更赢得了让算学大行于世的机会。
……
回到豹房,并没有想象中的庆功宴。
朱厚照刚踏进“格物院”,就见夏云初眉头紧锁地站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,手里拿着炭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叉。
“怎么?刚打了胜仗,这副表情?”朱厚照心情大好,走过去问道。
夏云初没有回头,指着图纸上的抛物线:“陛下,历法的事解决了,但弹道的事……卡住了。”
“卡住了?”朱厚照收起笑容,凑近观看。
“臣按陛下给的公式,重新计算了火炮的射程和落点。”夏云初指着几个数据,“算学上没有问题,理论上,只要角度合适,我们可以打得更远、更准。但是……”
她从旁边抓起一把黑色的粉末——那是大明现役军中最好的火药。
“动力不足。”夏云初转过身,神色严峻,“无论臣怎么优化弹道,这黑火药提供的推力都有上限。要想达到陛下预想的那种毁天灭地的射程,现有的火药……根本做不到。我们必须找到更猛烈的东西,否则,那些新式火炮造出来,也不过是些笨重的铁管子。”
朱厚照捻起一点火药,在指尖搓了搓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历法只是敲门砖,真正的杀手锏,还在后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朱厚照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“黑火药确实该淘汰了。夏云初,算学的事你继续盯着,至于这‘更猛烈的东西’……”
他走到桌边,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一个奇怪的化学式。
“朕来解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