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:这叫科学,懂吗?
太白楼二楼雅间,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。这里焚着檀香,挂着名人字画,坐着的也都是衣冠楚楚的国子监监生。
朱厚照随手扔掉那个沾血的酒瓶,在陈墨身上擦了擦手,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。刚才那帮酸儒骂得太糙,没意思,他听见楼上有个更清亮的声音,正在慷慨陈词。
“……所谓格物致知,乃是探究圣人之道,修身治国。如今豹房那位,格的是什么?格的是商贾贱业,格的是口腹之欲!镜子乱人心智,烈酒蚀人骨髓,此乃舍本逐末,大谬也!”
这声音不大,却字字珠玑,透着股少年老成的傲气。
朱厚照一脚踹开雅间的雕花木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屋内七八个监生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,唯独坐在窗边的一位少年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依旧稳稳地端着茶盏,轻抿一口。
少年约莫十五六岁,面如冠玉,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穿得一丝不苟。
“你是何人?竟敢擅闯……”旁边一个监生刚要发作,被陈墨那冷冰冰的眼神一扫,顿时把话咽了回去。
朱厚照大马金刀地拉过一张椅子,坐在那少年对面,翘起二郎腿:“刚才就是你在放……在放谈阔论?”
少年放下茶盏,抬起头,目光清澈却锐利:“在下松江徐阶。阁下若是来听道理的,请坐;若是来找茬的,请便。”
徐阶?
朱厚照眉毛一挑。这就是后来斗倒严嵩的那位大明首辅?现在看着还是个嫩得能掐出水的书呆子。
“道理?”朱厚照嗤笑一声,抓起桌上的一把折扇,“你刚才说,豹房出的东西是奇技淫巧,是误国之道?”
“难道不是?”徐阶直视朱厚照,“天子富有四海,当垂拱而治,亲贤臣,远小人。如今陛下沉迷百工之术,与民争利,这哪里是明君所为?”
“那你告诉我,百姓饿肚子的时候,你的圣人之道能当饭吃吗?鞑靼叩关的时候,你的锦绣文章能挡住骑兵吗?”朱厚照身子前倾,压迫感十足。
徐阶眉头微皱:“圣人教化,旨在人心。人心正,则天下安。器物之利,终究是小道。”
“放屁的小道!”朱厚照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此时正值午后,阳光刺眼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玻璃片,这东西中间厚边缘薄,是制作望远镜剩下的凸透镜。
“陈墨,按住他。”
陈墨一步跨出,单手按住徐阶的肩膀。徐阶面色一变,却挣脱不得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徐阶终于有些慌了。
“让你看看什么是‘格物’的力量。”朱厚照冷笑,将凸透镜对准窗外的烈日,调整角度,把那个耀眼的光斑聚焦在徐阶放在桌上的折扇上。
徐阶瞪大眼睛,看着那个奇怪的玻璃片。
“所谓格物,就是探究万物之理。”朱厚照盯着那个光斑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太阳的光是散的,这块玻璃能把光聚在一起。光聚热生,这就是理。”
一息,两息。
桌上的折扇突然冒出一缕青烟。
徐阶瞳孔骤缩。
紧接着,火苗猛地窜起,那把写着“浩然正气”的折扇瞬间被点燃。
屋内的监生们惊呼出声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没有火折子,没有燧石,仅仅靠一块玻璃和太阳,竟然凭空生火?
“这……这是妖术?!”一个监生颤声道。
“妖你大爷。”朱厚照收起透镜,看着惊魂未定的徐阶,“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奇技淫巧。如果我把这镜子做得够大,能点燃百步之外的粮草;如果我把这道理用在火器上,能让大明的火炮打得更远更准。徐阶,你告诉我,这是小道,还是大道?”
徐阶看着桌上化为灰烬的折扇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刚才那一幕彻底击碎了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建立起来的认知。
这不是妖术,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光线的轨迹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”徐阶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“京城,李公子。”朱厚照把玩着手里的透镜,“徐阶,我看你有点资质,不如咱们打个赌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你刚才说器物之利是小道。我若能造出一种车,不需要牛马牵引,不需要吃草料,只要人踩着就能日行千里,你待如何?”
徐阶下意识摇头:“绝无可能!此乃墨家机关术传说,现实中绝无此物。”
“别管传说不传说,你就说敢不敢赌。”朱厚照盯着他,“若我造出来了,你徐阶以后就跟着我混,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。若我造不出来,我给你磕头认错,承认圣人之道才是唯一真理。”
徐阶深吸一口气,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激起:“好!我赌了!李公子,一言为定!”
“痛快。”朱厚照哈哈大笑,转身就走,“等着吧,不出半月,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‘工业革命’的车轮滚滚!”
直到朱厚照和陈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,徐阶才回过神来,看着桌上那堆黑灰,心脏狂跳不止。
那个“李公子”,虽然言语粗鄙,但他眼中的光芒,比刚才那聚光的镜子还要灼人。
……
回到豹房,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雷厉风行的肃杀。
“陈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把咱们之前收的那批杜仲胶全部运到实验室。”朱厚照一边走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,“还有,找几个最好的铁匠,我要那种能把铁管拉得像头发丝一样细的师傅。”
陈墨愣了一下:“陛下,您真要造那个不用牛马的车?”
“废话,君无戏言,何况还是跟徐阶打赌。”朱厚照走进充满硫磺味的实验室,拿起炭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。
大明的路况太差,全是土路和石板路,硬木轮子颠都能把人颠散架。要想让车跑得快,必须要有减震。
橡胶。
南美洲的橡胶树现在还在大洋彼岸,但中国有杜仲。杜仲胶虽然弹性不如橡胶,但经过硫化处理,做个实心轮胎绰绰有余。
“还有,轴承。”朱厚照在圆圈中间画了几个滚珠,“没有这玩意儿,摩擦力能把腿蹬断。陈墨,去把工部那几个管冶炼的老头子给我抓来,告诉他们,做不出合格的钢珠,朕就让他们吞铁水!”
陈墨看着墙上那个奇怪的“两个轮子的车”,虽然看不懂原理,但他知道,这位爷又要折腾出惊天动地的东西了。
朱厚照扔掉炭笔,看着墙上的图纸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徐阶,你就准备好给朕打一辈子工吧。
这大明,该提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