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:排队枪毙的艺术
第一声枪响是引信。
紧随其后的三千响合一,则是炸药。
白河谷内,那堵由火焰与浓烟组成的墙壁向前猛地一推,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铜墙铁壁,人马的血肉之躯在瞬间被撕得粉碎。
战马的悲鸣甚至盖过了垂死主人的惨叫。它们被铅弹洞穿,巨大的惯性带着它们翻滚、倒地,变成了血肉模糊的障碍物。后方的骑兵来不及勒马,一头撞进这片由尸体和垂死战马组成的混乱地狱,马腿被绊断,骑士被掀飞,然后被更多涌上来的同伴踩进泥土里。
仅仅一轮齐射,谷口那片百余步的开阔地,就变成了一座修罗场。
草原上的勇士们懵了。
在他们的经验里,明军的火器,尤其是步兵用的火铳,响声大,烟雾浓,但也就那样了。打得不远,打得不准,运气不好还会炸了膛,把自己人先送走。只要顶着第一轮稀稀拉拉的射击冲过去,接下来的战斗,就是弯刀对长矛的游戏,是骑兵对步兵的屠杀。
可今天,一切都变了。
山坡上,第一排射击完毕的士兵没有丝毫慌乱,动作整齐划一,单膝跪地,开始从腰间的弹药盒里取出纸壳定装弹,咬开,倒火药,塞弹丸,用通条压实。这一套流程,他们在训练场上重复了成千上万遍,早已成了本能。
在他们身后,第二排的士兵踏前一步,补上了空位。冰冷的枪托抵上肩膀,瞄准了下方那片混乱的骑兵阵。
“开火!”
各营的队官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!”
又是一道死亡的火墙。
刚刚从第一轮打击的混乱中挣扎出来,试图重整队形的鞑靼骑兵,再次被迎面而来的弹雨扫倒一片。这一次,他们看得更清楚了。那小小的铅丸带着一股邪异的力量,无论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皮甲,还是军官们身上镶嵌铁片的重甲,在这种火器面前,都薄得像一层窗户纸。一个胸口被击中的骑士,整个后背都炸开了一个血洞。
这还没完。
第二排跪下装填,第三排上前。
“开火!”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!”
第三道火墙。
三排士兵,如同三道永不停歇的浪潮,交替上前,射击,后退装填。枪声连成了一片,汇成了一首没有停歇的死亡乐曲。密集的弹雨像一道铁犁,一遍又一遍地翻耕着谷底的土地,把所有站着的人和马都犁倒在地。
鞑靼人彻底崩溃了。
这不是战斗,这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,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弹幕面前,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。还没等拉开弓,人就已经被打成了筛子。他们赖以生存的冲击力,在连绵不绝的火力面前,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魔鬼!他们是魔鬼!”一个鞑靼百夫长惊恐地尖叫,他身边的旗手应声而倒,胸口一个血窟窿汩汩冒着血。
他下意识地想调转马头,却发现战马早已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和震耳欲聋的枪声吓得不听使唤,原地打着转,口吐白沫。
山坡上,朱厚照放下了手中的“正德一式”,枪口还冒着一丝青烟。他没有再开第二枪,而是像个监工一样,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军队。
他看到,那个先前吓得发抖的小兵,此刻正红着眼睛,机械而迅速地重复着装填、射击的动作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狗日的鞑子!让你烧我家房子!让你杀我三叔!”
他看到,陈墨站在阵前,腰间的刀始终没有出鞘。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,脸上也满是震撼。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未想过,战争可以这样打。
不需要复杂的计谋,不需要热血的肉搏,只需要足够的纪律和更强大的武器。
“传令。”朱厚照的声音很平静,“各营神射手,自由射击,专打他们的军官和旗手。”
命令传下,阵地中零星的枪声开始变得更有目的性。
一名挥舞着弯刀,试图组织残兵后撤的鞑靼头目,刚喊出半句话,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。
又一面代表着百人队的狼头小旗,随着旗手的倒下而歪倒在地。
指挥系统彻底瘫痪了。没了头领的约束,残存的鞑靼骑兵彻底失去了斗志,哭喊着,咒骂着,不顾一切地拨转马头,想要逃离这个死亡之谷。可谷道狭窄,前面的人想退,后面的人不明所以还在往前挤,人马踩踏,乱成一团。
谷底的骑兵,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了,只是一群被堵在笼子里,惊慌失措的牲口。
朱厚照看着火候差不多了,缓缓举起了右手。
山坡上的枪声,渐渐稀疏下来,最后完全停止。
弥漫的硝烟中,整个山谷死寂了一瞬,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。
朱厚照的右手,猛然挥下。
“嘀——嘀嘀——!”
尖锐的哨声,划破了这片死寂。这是一种全新的,令人头皮发麻的信号。
“咔嚓!”
“咔嚓!咔嚓!”
三千名新军士兵,动作整齐划一,从腰间拔出那长长的套筒刺刀,套上枪口,旋转,锁死。
三千支燧发枪,瞬间变成了三千杆致命的长矛。阳光下,三千片刺刀,汇成了一片令人胆寒的钢铁森林。
“全军,前进!”
陈墨终于拔出了他的刀,向前一指,发出了他一生中最酣畅淋漓的怒吼。
没有呐喊,没有喧哗。
只有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三千人的刺刀方阵,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,从两侧山坡上,缓缓地向谷底压了下去。他们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,迈着沉稳的步伐,要去碾碎眼前的一切。
谷底的鞑靼人,看着那片移动的刀山,彻底傻了。
他们是骑兵,是草原上的狼。可现在,他们的马或死或伤,或惊乱不堪,他们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速度。一个从马背上摔下来,腿被砸断的鞑靼兵,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走到他面前。
他举起弯刀,想做最后的抵抗。
对方没有看他,只是面无表情地,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送。
“噗嗤。”
冰冷的刺刀轻易地穿透了他的皮甲,刺穿了他的心脏。他到死都想不明白,为什么明军的步卒,敢于向他们发起冲锋?
这样的场景,在谷底的每一处上演。
失去了速度的骑兵,在刺刀方阵面前,就是待宰的羔羊。他们的弯刀太短,根本够不着那些端着长枪的明军士兵。而对方的长刺刀,却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各种角度刺穿他们的身体。
这不是战斗,是处决。
新军士兵们三人一组,五人一队,彼此掩护,稳步推进。他们沉默着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:刺出,收回。
……
白河谷后方,一座较高的山岗上。
鞑靼小王子巴图蒙克,正举着一具从中原商人那里抢来的单筒望远镜,面色铁青地看着谷中的一切。
从一开始的轻蔑,到中途的错愕,再到现在的震怒与不解。
他看到了,他最精锐的五千前锋,是如何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,被那闻所未闻的火器打崩,然后被一群步兵用铁矛像杀猪一样捅死。
望远镜里,明军的玄色军服,与鞑靼人尸体流出的鲜血,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!”他一把将望远镜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,“这不是大明的军队!南人的军队是绵羊!是一群听到马蹄声就会尿裤子的废物!”
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面如土色,说不出话来。眼前的景象,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全部认知。
“那是什么火器?为什么能一直响?”
“他们的步兵……为什么敢冲锋?”
“耻辱!这是长生天对我族的惩罚吗?”
巴图蒙克听着亲信们的议论,胸中的怒火烧得他双眼通红。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勇士,被一群他看不起的南人农夫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屠杀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,指向白河谷的方向,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扭曲。
“传我将令!”
“全军出击!!”
“我要用十万铁骑,把那些南人和他们的铁疙瘩,全部碾成肉泥!!”
他要用绝对的数量,绝对的力量,去淹没那片诡异的钢铁森林。
山岗上,巨大的狼头纛旗开始挥动。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,而是倾巢而出的决死信号。
地平线上,黑压压的主力大军,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,开始缓缓加速。
真正的大战,现在才要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