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:舌战群儒(上)
皇极殿前的汉白玉地砖被日头晒得滚烫,热气蒸腾,扭曲了众人的视线。
左侧,绯袍大员与皓首宿儒跪坐如钟,膝盖生根,摆出一副要把这广场坐穿的架势。右侧,王阳明领着格物院一众师生肃立,手里没拿圣贤书,反倒捧着些算盘、图纸和奇形怪状的木制模型。
礼部尚书张升率先发难,他抖了抖袖口,花白的胡须随着声调颤动:“朝廷取士,首重德行。算学乃商贾末流,斤斤计较之术,岂能登大雅之堂?王守仁,你让天下读书人去学那市井铜臭,是要把这大明朝堂变成菜市口吗?”
这顶帽子扣得极大。周围的儒生纷纷颔首,目光如刀,剐向王阳明。
王阳明面色未改,甚至没多看张升一眼,只把目光投向虚空:“尚书大人此言差矣。孔圣人教习六艺,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数乃六艺之一。若算学是市井铜臭,那孔圣人当年教弟子习数,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去街边卖豆腐?”
张升一口气没顺上来,脸憋成了猪肝色: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圣人之数,那是……那是易理天数!”
“天数?”王阳明往前踏了一步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金石之音,“黄河决堤,百姓流离失所。你说这是天数,既然是天数,为何还要修堤?既要修堤,不用算学计算土方、流速、受力,难道靠大人们站在河堤上念两句‘仁义礼智信’,那洪水就能自己退回去?”
这一问,刁钻至极。
“这……”张升语塞。
翰林院一位老侍讲见状,立马补位,高声喝道:“治国在德不在技!人心古朴,天下自安。你这格物之学,诱人逐利,坏人心术,乃是舍本逐末!”
朱厚照坐在高高的丹陛之上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咔嚓咔嚓磕得正欢。他侧头对身边的刘瑾嘟囔:“听听,典型的‘滑坡谬误’。学了算术就是逐利,逐利就是坏人心术,这老头不去写话本真是屈才。”
王阳明显然记住了昨夜皇帝的特训。他没接“德行”的话茬,反手就是一记“归谬”:“依老大人所言,为了人心古朴,咱们是不是该把兵部的火铳都熔了,把工部的织机都砸了?大家都回山洞里茹毛饮血,那样人心最古朴,绝无逐利之念,岂不美哉?”
老侍讲气得胡子乱颤,手指哆嗦着指着王阳明:“巧言令色!佞幸!你这是为了迎合上意,不惜数典忘祖!奸臣!大大的奸臣!”
逻辑讲不过,开始人身攻击了。
王阳明笑了。这一笑,云淡风轻,却比任何反驳都让对方难受。他没自证清白,只是淡淡说道:“大人骂我是奸臣,是因为找不出我道理中的错漏。当辩论变成了谩骂,诸位就已经输了。”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经义要反驳的儒生们,此刻竟觉喉咙发干。他们习惯了引经据典,习惯了用道德大棒砸人,却从未见过这种剥皮拆骨、直指逻辑核心的打法。
朱厚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把瓜子皮往金盘里一推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“既然嘴皮子磨完了,道理诸位也听不进去,那朕就请各位看个新鲜。”朱厚照冲着角落里的陈墨招了招手,“上道具。”
沉重的闷响从殿后传来。
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,喊着号子,拖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入场。那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绸布,堆叠在一起像座小山,下面连着一个巨大的藤条篮子。
文官们面面相觑,不知这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点火!”
夏云初一身短打装扮,手里举着火把,动作利落地引燃了篮子中间的喷火口。
呼——!
猛烈的火焰窜起,热浪瞬间席卷了半个广场。
在数千双惊恐、疑惑、呆滞的目光注视下,那堆瘫软的绸布开始膨胀,像是一只苏醒的巨兽,一点点撑开,变大,直至化作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圆球,投下的阴影将前排几个骂得最凶的言官笼罩其中。
篮子离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