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：给我一个支点

格物院的第一堂课，没人睡觉。

不是不想睡，是不敢。

讲台上站着的王守仁，手里没拿书，拿的是把还在滴油的铁锤。他身后的黑板上也没写“天地君亲师”，只画了一个巨大的圆，里头套着个方。

“心即理，这三个字你们听出茧子了。”王守仁把铁锤往讲桌上一顿，震得前排徐光祚眼皮狂跳，“以前我教你们向内求，那是做人的道理。今天在这儿，咱们向外求。求什么？求这铁锤为何能砸烂核桃，求这房梁为何能扛住万斤瓦片。”

底下那群勋贵子弟大眼瞪小眼。徐光祚捅了捅旁边的张仑：“这还是那个在龙场悟道的王圣人吗？怎么看着像个打铁的？”

话音未落，后堂转出一人。朱厚照没穿龙袍，一身短打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里提着个怪模怪样的玻璃管子。这管子足有半人高，两头用铜皮封死，连着个手动抽气泵。

“都别嘀咕了。”朱厚照把玻璃管往架子上一架，“朕今天不讲大道理，咱们赌点实惠的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实心铁弹，又拔了根不知哪只倒霉大鹅的翎毛。

“铁球，羽毛。朕把它们放进这管子里，同时撒手。谁先落地？”

“陛下，这还用问？”徐光祚乐了，这种送分题他熟，“铁球重，自然铁球先落地。那羽毛飘飘忽忽的，得飞半天。”

“赌多少？”

“五百两！”徐光祚那是出了名的散财童子。

“成。”朱厚照冲旁边的陈墨扬了扬下巴。

陈墨上前，吭哧吭哧开始摇那抽气泵。随着活塞抽动，管壁内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离。朱厚照打开顶端的机关，铁球和羽毛被磁石吸在顶部。

“看好了。”

机关松动。

没有预想中的一快一慢。

在几十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，那根轻飘飘的羽毛像是吃了秤砣，竟然与那颗沉重的铁弹并驾齐驱，两条轨迹在空中划出完全平行的直线。

啪。

几乎是同一瞬间，两者砸在管底。

讲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徐光祚张着嘴，忘了合上。这完全违背了他活了二十年的常识。羽毛怎么可能和铁球一样快？

“妖……妖法？”有人哆嗦着问。

“妖个屁。”朱厚照抓起粉笔，在黑板上狠狠写下两个大字：引力。

“只要抽干了空气，没了阻力，万物在咱们脚下这块大地上，摔死的速度是一样的。”他转身看着这群呆若木鸡的纨绔，“你们觉得这没用？觉得这是奇技淫巧？”

他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个抛物线，这线条大家眼熟，那是尿尿的弧度。

“把这个铁球换成三十斤的开花弹，把这个高度换成宁夏城的城墙。”朱厚照手里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那个抛物线的落点上，“算清楚了这条线，你就能在大营里喝着茶，把炮弹扔进蒙古人的锅里。算不准，你就等着炸自家大营。”

原本只想混日子的勋贵子弟们，呼吸粗重起来。

读书他们不行，但打炮……这可是男人的浪漫。若是能隔着二里地一炮轰死对面主将，回去不得在老头子面前横着走？

正当气氛热烈时，门口传来一声冷哼。

翰林院侍讲学士刘龙站在门口，一身正气，满脸鄙夷：“陛下，此乃工匠之术，非治国大道。圣人教化万民，靠的是仁义礼智信，这铁球落地快慢，能让百姓吃饱饭吗？能让边疆安宁吗？简直荒谬！”

朱厚照没恼，甚至没正眼看他，只是冲角落里招了招手。

“云初，过来。”

夏云初怯生生地走出来。这小丫头才八岁，还没灶台高，瘦得像根豆芽菜。

“刘学士，咱们讲道理。”朱厚照指了指院子里那块用来压地基的青石，足有千斤重，“你若能搬动这块石头，朕就把格物院拆了，跟你回文华殿读《大学》。”

刘龙看了一眼那巨石，脸都绿了：“陛下戏弄微臣！此石非人力可撼。”

“那她呢？”朱厚照指着夏云初。

刘龙冷笑，连话都懒得回。

朱厚照冲夏云初点了点头。小姑娘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巨石旁。那里早就架好了一根粗长的铁杠，底下垫着个三角形的铁墩子。

她没用蛮力，只是踮起脚尖，两只小手握住杠杆的最末端，甚至没怎么憋气，只是轻轻往下一压。

吱嘎——
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。

在刘龙惊恐的目光中，那块千斤巨石，竟然颤颤巍巍地离了地，悬空半尺！

“给我一个支点，朕能翘起整个大明。”朱厚照走到面色惨白的刘龙面前，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，“刘学士，这叫杠杆。有了它，一个孩童能举起千斤重物；有了格物，大明就能用最少的兵，杀最多的贼。这就是治国。”

刘龙灰溜溜地走了，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。

那天晚上，京城的各大公侯府邸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。

平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小公爷们，一个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点着蜡烛，抓耳挠腮地对着一张图纸发呆。

图纸上画着城墙、大炮，还有一个复杂的三角形。

“爹，您别吵！”徐光祚把刚推门进来的定国公徐永宁轰了出去，“我这算弹道呢，差一分一厘都得炸膛！这可是正经学问！”

门外的徐永宁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，愣了半晌，转身吩咐管家：“去，给少爷炖碗参汤。他娘的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