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：工部的猫腻，标准化势在必行

陈墨的声音很轻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。

“工部军器局，每年在册的强弩产量，是一万两千张。但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。”

朱厚照没说话，只是将那把强弩扔回了地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他转身，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连夜赶来，跪了一地，到现在还不敢起身的官员。

“李鐩。”他点名。

工部尚书李鐩一个激灵，哆哆嗦嗦地爬了出来，头磕在满是尘土和血污的地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
“你来看。”朱厚照指了指地上的强弩，“这是你工部的东西，朕想听听你的解释。”

李鐩颤巍巍地抬起头，只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“工”字烙印，再对上朱厚照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。眼前一黑，这位掌管着大明所有工程营造的二品大员，竟两眼一翻，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
“废物。”

朱厚照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，直接对锦衣卫指挥使下令：“封了工部，查抄军器局所有库房和账册。朕要知道，这些年，到底有多少兵器，从朕的武库里，流到了外面。”

命令一下，京城刚刚经历了一夜血洗，还没喘过气来，又迎来了新一轮的震荡。锦衣卫如狼似虎，直接封锁了整个工部衙门，所有官员匠人，一律不许进出。

调查的结果，比朱厚照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。

豹房的特种卫士们接管了军器局的武库。当库房大门被打开时，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架子上的刀枪剑戟，许多都锈迹斑斑，仿佛几十年没被人动过。一箱火铳，打开之后，里面的枪管竟然长满了绿毛。一名卫士随手拿起一张弓，试着拉了一下，弓弦“啪”的一声就断了。

账册更是烂得一塌糊涂。许多武器的出入库记录，只有潦草的数字，没有具体的经手人。更可笑的是，他们找到了十把制式完全相同的腰刀，却发现它们的刀柄、刀镡、甚至刀鞘，都无法互相替换。每一把刀，都和它的配件牢牢绑定，坏了一个零件，整把刀就得报废。

“这就是朕的大明武备？”朱厚照站在武库里，随手拿起一把刀，试着将它插进旁边另一把刀的刀鞘里，结果卡在半路，怎么也塞不进去。他脸上的表情，平静得可怕。

“陛下，这便是手工作坊的弊病。”陈墨站在一旁，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，“每一位工匠，都有自己的手艺和习惯。他们追求的，是单件成品的精良，而非整体的统一。在他们看来，每一件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，零件无法通用，是理所当然之事。”

“理所当然？”朱厚照冷笑一声，将那把刀扔在地上，“战场之上，刀断了，枪炸膛了，难道还要士兵满世界去找那个当初打造它的工匠来修吗？这种独一-无二，朕要它何用！”

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混乱的武库，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，在他脑中成型。

“陈墨，朕要改。从今天起，朕的所有兵器，从一根枪管，到一颗螺丝，都必须一模一样。朕要做到，随便拆开十把枪，把零件混在一起，还能再装出十把能用的枪来。”

这个想法，在这个时代，无异于天方夜谭。

当朱厚照的旨意传到工部那些老师傅的耳朵里时，整个匠人圈子都炸了锅。

“荒唐！简直是荒唐！”一位在军器局干了一辈子的老匠头，气得胡子都在抖，“兵器乃国之重器，讲究的是千锤百炼，心手合一。每一锤下去，力道都不同，怎么可能做得一模一样？这是对我们手艺的侮辱！”

“就是！陛下这是外行指挥内行！真要这么搞，造出来的都是些没‘魂’的废铁！”

反对的声音，一浪高过一浪。这些工匠，世代传承，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固执。让他们放弃凭经验和感觉的传统手艺，去遵守什么冷冰冰的“标准”，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
几天后，在豹房兵工厂的空地上，朱厚照召集了军器局所有管事和手艺最好的那批工匠。

工匠们个个梗着脖子，一脸不服。

朱厚照也不废话，只是对陈墨点了点头。

陈墨让人搬来一张长桌，桌上，整齐地摆放着十把崭新的左轮手枪。那种流畅的线条，黝黑的枪身，和军器局那些粗糙的火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，陈墨走上前，双手快得像是在变戏法。只听见一阵清脆的“咔哒”声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十把手枪就被他完全分解，变成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零件，堆在桌子中央。枪管、转轮、击锤、扳机……所有零件都混在了一起。

工匠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
“这……这还怎么装得回去？”

“怕不是要对上半天，才能把原来的零件找齐吧？”

陈墨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。他随手从零件堆里拿起一个枪管，一个转轮，一个枪身……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任何迟疑和挑选。又是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，一把完整的手枪，重新出现在他手中。

然后是第二把，第三把……

当第十把手枪也被组装完毕时，整个场地鸦雀无声。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的工匠，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陈墨将其中一把递给朱厚照。

朱厚照接过枪，掂了掂，对准百步外的一个靶子，连开六枪。

“砰砰砰砰砰砰！”

六声枪响，几乎连成一声。远处的靶子中心，多了六个紧挨在一起的弹孔。

“你们也试试。”朱厚照将枪扔回桌上。

几个胆大的工匠将信将疑地走上前，拿起剩下的九把枪。他们学着朱厚照的样子，瞄准射击。枪声再次响起，每一把枪都完美击发，威力惊人。

震撼。

无与伦比的震撼。

工匠们抚摸着手中冰冷的钢铁造物，再看看桌上那堆原本让他们不屑一顾的零件，脸上的骄傲和固执，瞬间崩塌，化为了敬畏和狂热。

“这……这才是真正的神乎其技……”老匠头喃喃自语，浑浊的眼睛里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
“朕，管这个叫‘标准化’。”朱厚照的声音，在寂静的空地上响起，“从今往后，大明所有官造器物，都必须遵从此道。朕会颁布《大明工业标准法》，尺寸、公差、用料，都将有明确法度。违者，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，“斩。”

最后一个字，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。

自此，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，在豹房这个不起眼的角落，悄然拉开了序幕。在陈墨的指导下，全新的流水线作业模式被建立起来。一名工匠不再需要从头到尾负责一件兵器，他只需要重复一个动作，专心打造一个零件。效率，呈几何倍数增长。豹房兵工厂的产量，在短短一个月内，翻了两番。

京城的风波，似乎渐渐平息。朝堂上空出的大片位置，被新的人填补。朱厚照用雷霆手段，暂时稳住了局面。

这天下午，处理完一堆奏折的朱厚照觉得有些烦闷，便换了一身便服，独自一人溜达到了街上。他喜欢这种混在人群里的感觉，真实，且自由。

信步走进一家书肆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味道，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。他随手翻看着书架上的书籍，目光不经意间，被柜台后的一个身影吸引。

那是一个少女，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，荆钗布裙，却十分干净利落。她正低着头，一手拨着算盘，一手拿着毛笔，在一本账簿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
吸引朱厚照的，不是少女的容貌，而是她记账的方式。她没有用传统的“壹、贰、叁”或者“正”字，而是在写着一连串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的奇怪符号。

但那些符号，他却认得。

陈墨教过他。

1、2、3、4、5……

少女的笔尖飞舞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：“……三七二十一，进二……五八四十，进四……入账一百三十五两，出账七十八两，结余……五十七两。”

她的心算速度，竟比那算盘珠子的响声还要快。

朱厚照的脚步，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