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:资本的萌芽
宣大急报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却不是涟漪,而是惊涛骇浪。
朱厚照那句“坐火车去打仗”并非虚言,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——铁路才修到西山,离大同还有十万八千里。要想把铁轨铺到边关,把火炮和粮草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,需要的银子是个天文数字。
户部尚书韩文抱着账本在乾清宫门口跪了半个时辰,哭诉国库空虚,连老鼠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。
“没钱?”朱厚照坐在御案后,把玩着手里那枚崭新的“大明铁路总公司”印章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用国库的钱了?”
次日,一道圣旨贴满了京城九门。
大明铁路总公司正式挂牌,发行“铁路股”,每股纹银一百两,凭票分红,上不封顶。
消息一出,京师震动。
设在前门大街的皇家银行大门还没开,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这一次,不光是尝到运煤甜头的勋贵们红着眼往里冲,就连平日里自诩清流、对“奇技淫巧”嗤之以鼻的文官集团,家里也悄悄派出了管家。
更有意思的是那帮江南豪族。
这群人平日里在江南骂朱厚照是昏君,骂铁路是断龙脉的妖术,可一听说西山煤矿那恐怖的利润率,一个个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。
银行大堂内,人声鼎沸,汗臭味和铜臭味交织在一起。
“这‘先锋股’给我来五百股!现银!”成国公府的管家把一摞银票拍在柜台上,唾沫星子横飞,“谁敢挤我,我让老爷参他一本!”
“五百股算个屁!苏州沈家,要一千股!”一个穿着不起眼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挤了上来,手里提着的箱子沉得坠手,打开一看,全是金叶子。
二楼的雅间里,朱厚照透过雕花窗棂看着楼下的疯狂,手里端着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简直是有辱斯文。”站在一旁的李东阳看着楼下那帮为了抢购股票连鞋都挤掉的体面人,老脸有些挂不住,“那是礼部侍郎家的二管家吧?平日里满口仁义,怎么抢起利来比市井泼皮还凶?”
“李师傅,这就叫资本。”朱厚照吹了吹茶汤,抿了一口,“只要利润足够大,别说让他们买股票,就是让他们把孔孟之道卖了,他们也会问个价钱。”
李东阳嘴角抽搐,竟无言以对。
短短三天,两千万两白银涌入皇家银行的库房。这笔巨款像燃油一样被泼进了大明刚刚启动的工业引擎里。
有了钱,就不止是修路了。
京师西郊,一片片红砖厂房拔地而起。巨大的烟囱日夜喷吐着黑烟,在老学究眼里这是妖气冲天,但在朱厚照眼里,这是国运昌隆的祥云。
最先发生变革的是纺织业。
朱厚照丢给工部几张图纸,那是改良后的珍妮纺纱机,被他恶趣味地命名为“织女一号”。
这种由水力驱动的怪物,有着几十个纱锭,转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。一个女工照看一台机器,一天纺出的纱,顶得上过去一个村子妇人忙活半个月。
效率带来的直接后果,就是暴跌。
京城的布庄里,棉布的价格在一个月内腰斩,再过半月,直接跌到了原本的三成。
“这布……怎么这么便宜?”一个老农颤巍巍地摸着柜台上厚实的棉布,不敢置信,“掌柜的,你这莫不是次品?”
“老丈,这可是上好的机织布,比手织的还密实!”掌柜的苦笑,“现在的纱便宜得跟草一样,布能不便宜吗?您尽管扯,做身新衣裳过年!”
老农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,颤抖着数出几枚铜板。这辈子,全家终于不用轮流穿一条裤子了。
然而,有人欢喜,就有人绝望。
通州,织户聚集区。
往日里此起彼伏的织布机声如今一片死寂。成千上万靠手工纺纱织布为生的家庭,看着堆在角落里卖不出去的土布,眼中满是血丝。
机器吃掉了棉花,吐出了廉价的布匹,也砸碎了他们的饭碗。
“那是妖术!是那昏君引来的妖孽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压抑已久的绝望瞬间化为暴怒。
十一月初五,通州织工暴动。
三千多名愤怒的织户手持木棒、梭子,冲进了刚刚建好的通州第一纺织厂。他们像疯了一样砸毁那些日夜轰鸣的机器,点燃了堆积如山的棉纱。火光冲天,映照着一张张扭曲而绝望的脸。
“反了!这是造反!”
消息传回朝堂,刑部尚书拍案而起,“陛下,必须严惩!调神机营去,把这些暴民镇压下去!”
百官附议。在他们看来,破坏生产、聚众闹事,这就是谋逆。
御座之上,朱厚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群情激奋。他手里捏着那份奏报,指节微微发白。
这就是工业化的代价。血淋淋的原始积累,总有人要被时代的车轮碾碎。
但他不是那些冷血的资本家,他是大明的皇帝。
“镇压?”朱厚照冷冷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,“杀了他们,谁来给朕干活?把人都杀光了,这布卖给鬼穿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大殿中央,目光扫过那些满口喊杀的官员。
“他们砸机器,是因为机器抢了他们的饭碗,让他们活不下去了。这事儿,根子在朕,不在他们。”
次日,一道前所未有的圣旨颁布天下——《大明工律》。
这道旨意没有派兵杀人,而是立了规矩。
第一,所有打砸机器者,免死,但需入厂做工抵债。
第二,朝廷在各地设立招工局,凡失去生计的织户,优先录入纺织厂,由老带新,传授机器操作之法。
第三,也是最让百官瞠目结舌的一条:规定工厂最低薪俸,严禁随意克扣,每日做工不得超过六个时辰,若有加班,需付双倍工钱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简直是纵容刁民啊!”户部给事中痛心疾首,“给暴民发工钱,还要限制工时,这厂子还怎么赚钱?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朱厚照骂了一句,“工人手里有了钱,才能买得起布,买得起煤,买得起粮食。钱转起来才是钱,堆在地窖里那是废铜烂铁!”
这场风波,最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平息了。
那些原本绝望的织户发现,进了厂子虽然累点,还要受管束,但每个月拿到手的银元却是实打实的,比自己在家没日没夜织布赚得还多。
通州的纺织厂重新开工了,这次机器的轰鸣声中,夹杂着工人们并不整齐的号子声。
一个新的阶层,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芽。
夜深人静。
朱厚照站在乾清宫的地图前,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。
国内的局势算是稳住了,铁路在修,工厂在开,银子在流转。但他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机器是个无底洞,它吃起原料来比饕餮还狠。
大明的棉花不够了,羊毛不够了,甚至连铁矿石都开始吃紧。
“光在家里横没用。”朱厚照喃喃自语,目光越过大明的疆界,落在了地图右侧那片广袤的蓝色,以及更遥远的南方陆地。
“陈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旨给南京龙江造船厂。”朱厚照手中的朱笔重重地在地图上的海岸线画了个圈,“把当年郑和留下的宝船图纸给朕找出来。朕要造船,造大船。”
他转过身,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光。
“既然家里不够吃,那就去海外拿。这地球大得很,没道理好东西都让别人占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