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:书肆里的数学天才
朱厚照的目光,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,牢牢地定在了那个少女身上。
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被陈墨称为“阿拉伯数字”的符号,豹房的账目、兵工厂的图纸,如今用的全是这个。简单、清晰、高效,远胜过“苏州码子”和繁复的大写汉字。
可在一个寻常市井的书肆里,从一个荆钗布裙的少女笔下看到,这感觉就完全不同了。
这间书肆不大,挂着一块“文渊阁”的匾额,透着一股自视甚高的酸腐气。空气里混杂的墨香与旧纸霉味,让朱厚照烦闷的心绪平复了些许。
他本想就这么站着,看那少女能算出什么花样来。不料,一个油腻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“我说夏家的丫头,账算完了没有?算完了赶紧把这本《周髀算经》拿走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一个四十多岁,留着两撇鼠须的掌柜,从柜台后探出头来,一脸不耐烦。
少女停下笔,抬起头。她的脸庞清秀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。
“钱掌柜,我不是来买书的。”她的声音清脆,像山泉敲在石头上,“我是想告诉你,你这本新刻的《周髀算经》注疏,里面有错。”
“有错?”钱掌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“小丫头片子,你懂什么?这可是国子监王博士亲自校订的版本,多少大儒都说好,你说有错就有错?”
少女毫不退让,将账本翻到空白一页,用笔杆指着书里的一幅图:“这里,‘径一周三’的古法,只是一个粗略的估算。王博士在注疏里,用此法去推演一个复杂的田亩转轮面积,得出的结果,谬以千里。”
她又低头,飞快地在账本上画了几个图,写下一串数字演算:“按照更精密的割圆术,步步推演,这块地的面积,应该是三十七亩,而不是他算出来的四十二亩。差了整整五亩地,这要是用来丈量官田,得生出多大的乱子?”
钱掌柜伸长脖子看了看,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数字他一个也看不懂,只觉得脸上挂不住。他把眼一瞪:“胡说八道!古人传下来的算法,还能有错?我看你就是读了点你爹留下的歪门邪道,在这儿哗众取宠!小姑娘家家的,不好好学女红,天天抱着这些东西啃,像什么样子!女子无才便是德,懂不懂?”
这话说得尖酸刻薄,书肆里几个正在看书的客人,都向这边投来玩味的目光。
少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不是羞的,是气的。她紧紧攥着毛笔,指节都有些发白,嘴唇翕动,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。
道理,她讲得清。但人心里的成见,她辩不倒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掌柜的,此言差矣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穿宝蓝常服的年轻公子,不知何时站到了柜台前。他相貌俊朗,气质雍容,一看便知非富即贵。
朱厚照拿起那本《周髀算经》,翻到少女说的那一页,只扫了一眼,便明白了症结所在。
他对那气鼓鼓的少女笑了笑,然后转向掌柜:“这位姑娘说得没错,这本书,确实错了。”
钱掌柜一愣,见来人衣着华贵,不敢像刚才那般放肆,但依旧嘴硬:“公子,您可别被这黄毛丫头骗了。这算学之道,深奥得很……”
朱厚照没理他,只是伸出手指,在满是灰尘的柜台上,轻轻画了一个圆。
“掌柜的,你看,这是个圆。”
他又在圆里,画了一个内接的正方形。
“这是方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,古人说‘径一周三’,好比是用这个方形的周长,去约等于这个圆的周长。你看,这差得是不是有点多?”
钱掌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朱厚照手指一动,又在方形外,画了一个外切的正方形。
“现在,我们有两个方形,一个在里,一个在外。圆的周长,一定在这两个方形的周长之间,对不对?”
这下,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看明白了。
“如果,我们画的不是方形,而是五边形、六边形,甚至是……一百边形呢?”朱厚照的手指在柜台上留下一道道残影,仿佛真的在画一个多边形,“边越多,这个图形就越接近一个真正的圆。它内外两个图形的周长,也会无限地靠近圆的周长。通过这种方法,我们可以把圆周算到小数点后很多很多位。这,才是真正的算学,是格物致知。”
他三言两语,便将陈墨教他的“极限”思想,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,展现了出来。
没有一个复杂的名词,却蕴含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。
钱掌柜张口结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看柜台上的图,又看看那少女纸上更复杂的演算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他知道,自己碰上高人了,而且是两个。
那少女,夏云初,此刻也怔怔地看着朱厚照。
她惊讶的,不是他能证明自己是对的。而是他画图时,嘴里念叨的“一百边形”、“无限靠近”这些词,以及……他对自己笔下那些符号的熟稔。
“公子……也懂此道?”她迟疑地开口,一双明亮的眼睛里,写满了探究,“你认得这些……西夷之数?”
“西夷之数?”朱厚照笑了,摇了摇头,“不,在我看来,这叫天下之数。既然是道理,又何分东西?”
他拿起夏云初的账本,看着上面清晰的演算过程,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用此法记账,条理分明,一目了然。心算能跟上算盘,姑娘不简单。”
一句简单的夸赞,却让夏云初眼圈一热。
从小到大,父亲夸她聪慧,旁人却笑她不务正业。父亲去世后,她更是只能将这份天赋藏在心底,用在这些柴米油盐的账目上。这是第一次,有一个陌生人,一个男人,如此自然地肯定了她的价值。
知音之感,油然而生。
“公子过奖了。”她收敛心神,微微欠身,“家父曾任钦天监监正,民女夏云初,不过是拾些牙慧,班门弄斧了。”
前任钦天监监正?
朱厚照心中一动。钦天监,掌管天象观测、历法修订,那可是大明最高级别的技术部门,里面的官员,个个都是顶尖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。怪不得。
他看着夏云初,越看越觉得是块璞玉。
豹房兵工厂要发展,要计算弹道,要绘制精密图纸,要处理堆积如山的生产数据……正缺这样的人才。陈墨虽然什么都懂,但他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念头,在他脑中瞬间成型。
“夏姑娘。”朱厚照放下账本,神情变得认真起来,“你觉得,算学最大的用处,是什么?”
夏云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想了想,答道:“明晰账目,丈量田亩,修订历法,以利民生。”
这是这个时代读书人最标准的答案。
朱厚照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止于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算学,可以计算炮弹飞行的轨迹,可以设计出最坚固的城墙,可以统筹上万工匠的劳作而分毫不差。算学,是世间万物的根本法则。方圆、经纬、乃至弹道……天下万物,皆可为数。”
夏云初彻底被镇住了。
她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。在她和父亲的认知里,算学是经世致用的工具。可在这位公子口中,算学,仿佛成了洞悉万物、掌控世界的钥匙。
“我正在建一个地方。”朱厚照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书肆的屋顶,望向了遥远的豹房,“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。在那里,你的才华不会被埋没在账本里,你可以尽情地去计算你想计算的一切。我邀请你,去一个……能算尽天下事的地方。”
他的话,充满了诱惑。
夏云初的心,剧烈地跳动起来。她能感觉到,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说谎。他身上有一种气度,一种能将这些听起来天方夜谭的话变成现实的气度。
但多年的排挤和世态炎凉,让她本能地保持着警惕。
她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朱厚照。
“公子说得轻巧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,“天下事,又岂是能算尽的?”
她顿了顿,伸出纤细的手指,指向窗外湛蓝的天空。
“若你能算出,天上任意一颗星辰,在明日此时,会行至何处,分毫不差。民女便信你所言,跟你去那个‘能算尽天下事’的地方。”
这是一个难题。一个绝顶的难题。
自古以来,天星轨迹便是帝王之事,由钦天监穷尽心力观测推算,尚且多有错漏。他一个随口谈论算学的公子,如何能解?
她以为会看到对方的为难或退缩。
然而,朱厚照却笑了。
他的笑容里,没有半点被难住的窘迫,反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和欣赏。
这个题目,正中他的下怀。
他正愁如何将天文学和数学,引入到他的新军备体系中。这不就是最好的契机吗?
“好。”他干脆利落地应下,“一言为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