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：皇家格物院
西苑那片皇家禁地被划了出去。
朱厚照的旨意没走内阁票拟，直接由中官传达：建“大明皇家格物院”，秩同翰林，掌院王守仁，正五品。
五品不高，但“秩同翰林”四个字，等于在读书人的祖坟上动土。翰林院那是储相之地，清贵至极，现在要跟一帮玩泥巴弄铁块的工匠平起平坐？
次日清晨，午门外跪了一地。
掌院学士毛纪领头，身后乌压压一片青袍，哭声震天，口口声声“祖宗之法”、“斯文扫地”。他们没等来皇帝的安抚，甚至没等来廷杖，只等来了一阵怪异的嘶吼。
地面开始颤抖。
毛纪膝盖发麻，以为自己哭感动了上苍，引发地动。抬头一看，远处一只喷着黑烟的钢铁巨兽正缓慢碾压而来。
陈墨满脸黑灰，操纵着那台刚组装好的蒸汽压路机，巨大的铁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锅炉里的压力阀尖啸，盖过了所有引经据典的谏言。
朱厚照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，手里剥着花生，指了指那帮面无人色的清流：“告诉他们，谁嗓门大过这台机器，朕就听谁的。”
没人敢出声。
面对这种非人的力量，圣贤书里的道理显得苍白无力。那是纯粹的物理震慑。
三天后，格物院挂牌。
王守仁站在门口。他变了。
那身飘逸的儒衫不见踪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灰色的短打，袖口用牛皮护腕收紧，腰间系着宽皮带，挂着卡尺和炭笔。头发不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，而是随意挽了个髻，插了根铜簪。
这身行头是朱厚照画图让尚衣监赶制的，取名“中山装”，实则就是为了干活方便。
“这就是格物院的规矩。”王守仁看着面前稀稀拉拉的报名者，语气平淡，“不论出身，只论逻辑。”
来的人确实不多。正经读书人视此地为洪水猛兽，只有那些屡试不第、穷得叮当响的落第秀才，或是家中世代工匠、渴望改换门庭的子弟，才壮着胆子来碰运气。
当然，还有一群特殊群体。
“这就是你爹把你塞进来的地方？”定国公府的小公爷徐光祚缩着脖子，看着门口那两尊用废弃齿轮焊接的怪异雕塑，咽了口唾沫，“这不就是个铁匠铺吗？”
旁边几个勋贵子弟也是一脸菜色。家里老头子说了，陛下最近迷信“格物”，把他们送进来哪怕混个脸熟，也比在街上遛鸟强。
“进去吧，听说不用背四书五经。”另一人安慰道。
进了大堂，既无香案，也无孔孟画像。
正中央的墙壁上，盖着一块巨大的红绸。
朱厚照从后堂走出来，依旧没穿龙袍，一身沾着油污的常服，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擦手。底下的纨绔们刚要跪，被他挥手止住。
“免了。格物院不兴这套。”
他走到墙边，一把扯下红绸。
哗啦一声，红布落地。
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图表，密密麻麻画满了方格，每个格子里都写着怪异的符号和汉字。
氢、氦、锂、铍、硼……
大部分格子是空的，只有寥寥几个填了字，剩下的一片空白，像是一张没画完的藏宝图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徐光祚小声嘀咕，“道家的符箓？”
“这是万物的族谱。”
朱厚照扔掉抹布，指着那张残缺的元素周期表，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迷茫、惊恐或是好奇的眼睛。
“孔夫子教你们做人，这张表教你们造物。以前你们读的书，是别人嚼碎了喂给你们的。从今天起，在这儿，没人喂你们。想要答案？自己去拆，自己去烧，自己去称。”
他拍了拍身边的王守仁：“王院长，第一课讲什么？”
王守仁上前一步，从怀里掏出一块透明的三棱镜，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上面，七色光带瞬间铺展在讲台上。
“讲光。”
王守仁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，那是他在龙场悟道时都不曾有过的确信。
“讲它是如何骗了世人千万年。”
台下，几个工匠子弟死死盯着那道彩虹，眼中光芒闪动。而那些勋贵纨绔们，虽然听不懂，却莫名觉得，这位穿着短打的王圣人，比自家老爹拿着棍子教训人时，要可怕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