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:燧发枪的秘密
豹房的工坊里,一股金属、桐油和硝石混合的奇特气味经久不散。
朱厚照拿起一支刚刚组装完毕的新枪,递给陈墨。这枪比寻常的火铳要修长一些,通体泛着冰冷的黑色,枪托是打磨光滑的硬木。最奇特的,是那龙头形的机头不见了,取而代-之的是一个由弹簧、击砧和火石组成的精巧构件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东西没点火的火绳,如何击发?”陈墨翻来覆去地看,满腹疑窦。他带了一辈子兵,还没见过这么离经叛道的火器。
朱厚照没说话,只是从旁边拿起一个纸壳包裹的小圆筒,用牙利落地咬开末端,将里面的黑色颗粒火药倒进枪口,再把剩下的纸壳连同里面的铅弹一并用通条捅到底。
接着,他在机头的火药池里撒上一点引药,合上击砧盖,向后拉开击锤,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不过十几个呼吸。
“看好了。”
朱厚-照举枪,对准百步外的一个草人。
“啪!”
他扣动扳机,击锤上的燧石狠狠砸在击砧上,一串耀眼的火星瞬间迸发,引燃了火药池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,枪口喷出浓密的白烟,百步外的草人猛地一震,胸口处炸开一个窟窿。
陈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太快了。从装填到击发,实在是太快了。
“这东西,叫燧发枪。”朱厚照吹了吹枪口的硝烟,“看到那块石头了么?叫燧石。看到那块铁了么?叫击砧。石头打铁,火星点药,就这么简单。”
他把枪塞到陈墨怀里,“风吹不灭,雨淋不熄。最要紧的是,夜里行军,再也不用像举着几千根香头的活靶子,等着鞑子的弓箭手来点名。”
陈墨抚摸着冰冷的枪身,手指在那个精巧的击发装置上反复摩挲。他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格物致知的大学问,但他懂打仗。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。
这意味着大明的军队,终于可以在黑夜和雨天里,挺直腰杆了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朱厚-照又拿起一截三棱形的短刺,刺身上开了血槽,末端是一个中空的套筒,侧面有个L形的卡槽。
他走到枪口前,将套筒对准枪管一套,轻轻一旋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,那截致命的短刺便被牢牢固定在枪管上。原本只能远射的火枪,瞬间变成了一杆可刺可挑的长矛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陈墨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火枪手最大的软肋是什么?是被骑兵近身。所以火枪阵前,必须配以长矛手以为屏障。可如此一来,阵列臃肿,能在一线开火的枪手数量便少了一半。
现在,这截不过一尺多长的铁条,解决了这个困扰大明军人数十年的死结。
每一个火枪手,都是长矛手。
这意味着,同样的阵线宽度,火力密度,翻了一倍!
陈墨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无数战阵图在眼前飞速闪过。他看到了三千名这样的士兵排成方阵,用密不透风的弹雨撕碎敌人的冲锋,然后在敌人溃散的骑兵冲到阵前时,竖起一片由三千杆刺刀组成的钢铁丛林。
那不是战争,那是屠杀。
他拿着枪,走到靶场,笨拙地模仿着朱厚照的动作。
装药、压实、举枪、击发。
“轰!”
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,但他的心却滚烫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“轰!”
第三次。
“轰!”
他扔下枪,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,忽然双膝一软,朝着朱厚照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!”
陈墨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,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“有此神器,何愁鞑虏不灭!有此神器,我大明军魂……可重铸矣!”
他不是在哭,他是在为那些死在劣质火铳炸膛下的袍泽哭,在为那些雨夜里被鞑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的兄弟哭,在为大明这百年来积攒的憋屈和耻辱而哭。
朱厚-照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。
“哭什么。朕要的,不是你的眼泪。”
朱厚-照的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朕要你,把这三千人,给朕练成一群只知道杀戮的机器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,豹房的校场成了真正的炼狱。
“都给朕跑起来!跑起来!”
陈墨彻底化身魔鬼,手里那根浸了油的牛皮鞭,一天要抽断三根。
“手里的是你媳妇儿吗!装填动作这么慢!是想等鞑子把刀架在你脖子上,再请他喝杯茶吗!”
三千名新军士兵,被要求在慢跑中完成全套的装填动作。
咬破纸壳、倒药、塞弹、压实、上引药、拉开击锤。
一开始,队伍乱七八糟,火药撒得到处都是,不少人被自己绊倒,摔得人仰马翻。
陈墨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下去。
“捡起来!继续装!谁停下谁就滚回神机营去扛你那破火绳枪!”
没有人退出。
因为他们都亲眼见识了这新式火枪的威力。他们知道,自己手中的不再是烧火棍,而是能决定自己和敌人谁能活下来的真家伙。
汗水浸透了鸳鸯战袄,肩膀被枪托磨得红肿,嘴唇因为反复撕咬纸壳而破裂流血。但他们的动作,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,变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
从一开始手忙脚乱的半分钟,到二十个呼吸,再到十五个呼吸。
最后,每一个士兵,都可以在行进中,于十二个呼吸内,稳定地完成一次射击准备。
这意味着,一支训练有素的燧发枪部队,一分钟可以打出四发,甚至五发子弹。
当三千人排成两段击的阵列,第一排射击的同时,第二排已经完成了装填。那将是一道永不停歇的死亡火墙。
工坊里,最后一批纸壳定装弹也完成了。工匠们将颗粒化的黑火药与铅弹,用涂了猪油的厚纸包裹起来,装进一个个牛皮弹药包里。这种标准化的弹药,确保了每一次射击的威力和精准度都在一个可控的范围。
一切,都准备就绪。
……
刘府。
奢华的暖阁内,熏香缭绕。
刘瑾正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,两名俏丽的丫鬟一左一右给他捏着肩。
心腹太监张文冕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低声道:“干爹,豹房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嗯?”刘瑾眼皮都没抬,“那小皇帝,又在鼓捣什么玩意儿?”
“听咱们的人说,还是在操练那些兵。整日里‘砰砰砰’的放那种管子,吵得人头疼。”张文冕的语气里满是轻蔑,“还给那些管子前面,绑了根长铁签子,天天在那嘿咻嘿咻地戳草人。”
“呵。”
刘瑾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,终于睁开了眼。
“由他去折腾。一个毛头小子,懂什么军国大事。以为摆弄几根烧火棍,就能上阵杀敌了?”
他端起手边的参茶,慢悠悠地吹了吹气。
“咱家的东厂、西厂,哪个番子不是以一当十的好手?刀多快,马多利索,那才是见真章的本事。他那三千人,不够咱家手底下的档头们塞牙缝的。”
张文冕连忙谄媚地附和:“干爹说的是。听说明日寿宴,皇爷还要让那队人来给您演武助兴呢。到时候,正好让京城的文武百官都瞧瞧,什么是真正的精锐,什么是小孩子过家家。”
“嗯,是该让他们开开眼。”刘瑾满意地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,“传话下去,明日的宴席,给咱家办得风光些。尤其是那些个‘外国使节’,都给咱家打扮精神了,别丢了大明的脸面。”
在他看来,朱厚照的那些小动作,不过是少年天子不甘寂寞的玩闹。他真正的敌人,是内阁那几个老骨头。只要把寿宴办好,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刘瑾的权势如日中天,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,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。
至于边关的鞑子?
刘瑾压根没放在心上。张永是大同的镇守太监,是自己人。只要他守住城,等自己过完寿,再慢悠悠地派兵去“解围”,那又是一桩天大的功劳。
他浑然不知,那三千根他眼中的“烧火棍”,已经磨好了獠牙,准备撕碎他那场“万国来朝”的黄粱美梦。
……
子时,夜深人静。
京城西苑,一片肃杀。
月光如水,照在三千副冰冷的甲胄上,反射出森然的寒光。
三千名新军士兵,以营为单位,结成三个巨大的方阵,静静地矗立在空旷的草地上。没有一丝声音,只有夜风吹过盔缨的低沉呜咽,和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微摩擦声。
他们的脸上,已经看不到新兵的稚嫩,只剩下被高强度训练打磨出的坚毅和冷漠。每个人的腰间,都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弹药包,手中紧握着他们最熟悉的伙计——那支黑色的燧发枪。
朱厚照一身玄色戎装,腰悬天子剑,缓缓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。
他的身后,是同样戎装在身的陈墨。
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更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。
朱厚照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,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定的脸。
他举起手中的那支燧发枪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。
“这把枪,朕给它取了个名字。”
夜风中,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它叫,‘正德一式’。”
他顿了顿,将枪口指向沉睡中的京城。
“明日,它将敲响一个旧时代的丧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