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：屠刀与书生
卯时的鼓声刚敲了三通，西苑校场的大门便被撞开。
没有仪仗，没有净鞭，只有两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，手按绣春刀，如同一道铁闸，死死封住了校场的四个出口。
朱厚照大马金刀地坐在点将台上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。秋风卷着黄沙，拍打着他身上那件并不合制的贴身软甲。
台下，稀稀拉拉地站着一群人。
这就是号称大明精锐的京营十二团营。
“念。”朱厚照眼皮都没抬。
兵部尚书王琼哆哆嗦嗦地捧起名册，嗓子发干：“奋武营，在册一万二千人，实到……”他抬头扫了一眼台下那群歪瓜裂枣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实到……两千八百人。”
“大声点！”朱厚照猛地一拍桌案，“没吃饭吗？”
“实到两千八百人！”王琼吼了出来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台下一片死寂。
这两千多人里，还有一半是胡子花白的老头，或者面黄肌瘦的少年。真正的壮丁，要么被军官拉去家里盖房种地，要么早就逃亡不知所踪。剩下的名额，全是吃空饷的鬼魂。
奋武营指挥使赵得柱跪在台下，肥硕的身躯把铠甲撑得几乎要崩开。他擦着脑门上的油汗，陪笑道：“陛下，弟兄们有的去巡逻了，有的告病，这一时半会儿……”
“巡逻？”朱厚照打断他，手里把玩着那一枚沉甸甸的铜虎符，“巡到秦楼楚馆去了？还是巡到你赵大人的私宅里当长工去了？”
赵得柱脸色煞白：“陛下明鉴，臣……”
“不用鉴了。”朱厚照随手将虎符扔进面前的火盆，铜符砸在炭火上，溅起几点火星，“朕查过度支，奋武营上个月领了一万二千人的全额军饷。钱呢？”
赵得柱浑身发抖，求救似的看向旁边的几位勋贵武官，却发现平时称兄道弟的几人此刻都在盯着脚尖看蚂蚁。
“臣……臣这就去追回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
朱厚照站起身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：“斩。”
陈墨早已候在一旁，闻言一步跨出，手中长刀出鞘，寒光在晨曦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。
“噗嗤！”
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，断颈处的鲜血喷出三尺高，直接溅在了第一排士兵的脸上。
赵得柱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，瘫软在地。
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。那是正三品的指挥使！说杀就杀了？连刑部大理寺都没过，甚至连句整话都没让人说完！
“还有一个。”朱厚照指了指旁边早已吓瘫的副指挥使，“同罪，杀。”
陈墨手起刀落，又是一颗人头落地。
两具尸体横陈，血腥味迅速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。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士兵们瞬间噤若寒蝉，一个个挺直了腰杆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从今天起，京营改制。”
朱厚照踩着脚下的血泊，声音传遍全场：“废除世袭军职。不管你爹是国公还是侯爷，没本事的，都给朕滚蛋。想当官？行，拿军功来换，拿本事来抢！”
这话一出，比杀人还要劲爆。
人群中，一群衣着光鲜、显然是来混资历的勋贵子弟顿时不干了。
“陛下！这是祖制！”一个年轻的小伯爵跳了出来，梗着脖子喊道，“太祖爷定下的规矩，军户世袭，怎能说改就改？我们祖上是流过血的！”
“是啊！这也太不讲理了！”
“凭什么撤我们的职？我们犯什么法了？”
有人带头，剩下的五百多名勋贵子弟和亲兵家丁顿时鼓噪起来。他们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，虽然怕死，但更怕没了特权和银子。仗着法不责众，竟然开始推搡维持秩序的锦衣卫。
王琼吓得脸都绿了：“陛下，这……这恐怕会引起哗变啊！要不先安抚……”
“哗变？”朱厚照冷笑一声，看着台下那群张牙舞爪的“贵族兵”，“一群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废物，也配叫哗变？”
他举起右手，轻轻向下一压。
“陈墨，让豹房的人教教他们，什么叫规矩。记着，别弄死，打断手脚扔出去就行。”
“遵旨！”
校场侧门打开，五十名身穿黑色短打、小腿绑着沙袋的汉子鱼贯而入。他们没有拿刀枪，赤手空拳，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彪悍之气。
这是朱厚照在豹房秘密训练了半年的特种小队，也是未来新军的种子教官。
“上！”
那名小伯爵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见一个黑影冲到面前。没有花哨的招式，只有简单直接的膝撞。
“咔嚓！”
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小伯爵惨叫着倒飞出去，捂着满脸的血在地上打滚。
五十对五百。
这本该是一场悬殊的战斗，却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。
豹房卫队像是一群沉默的狼冲进了羊圈。他们配合默契，三人一组，互为犄角。勾拳、扫腿、锁喉、摔投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狠辣，直奔关节要害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那些平日里只会欺男霸女的勋贵子弟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？不到一柱香的功夫，五百多人全部躺在了地上，哀嚎声连成一片。断手断脚的比比皆是，却无一人死亡。
朱厚照看着满地的狼藉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，但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。
“把这些垃圾清理出去。”朱厚照挥挥手，像是在赶苍蝇，“王琼，贴皇榜。朕要招兵。”
王琼此时对这位小皇帝已是敬若神明，连忙躬身：“陛下要招多少？臣这就去兵部调拨粮饷。”
“三千。”朱厚照竖起三根手指，“只要良家子和流民，身家清白，无不良嗜好。最重要的一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：“入伍之后，每晚必须识字一个时辰。三个月学不会《纪效新书》第一章的，滚蛋。”
“识……识字？”王琼愣住了。
自古以来，当兵吃粮，那是粗人的事。让大头兵读书识字？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？
“陛下，这……是不是太苛刻了？百姓大多目不识丁，若是强行要求，恐怕招不到人啊。”
“招不到就加钱。”朱厚照不以为意，“月饷二两银子，顿顿有肉。朕就不信，重赏之下无勇夫。”
二两！
王琼倒吸一口凉气。普通边军一个月才几钱银子，还要被层层盘剥。二两银子，足够养活一家五口过上好日子了！
“陛下，这花费……”
“钱的事不用你操心，朕有玻璃厂和香皂铺子顶着。”朱厚照打断了他，“朕要的兵，手里拿的是‘正德步枪’。要是连标尺刻度都看不懂，连风向修正表都背不下来，难道指望他们在战场上用牙咬吗？”
热武器时代，文盲是操作不了精密杀人机器的。
消息传出，京师震动。
文官们在茶馆里摇头晃脑，嘲笑皇帝这是要组建“秀才兵”，等着看笑话；勋贵们在家中咬牙切齿，诅咒这支新军还没上阵就散架。
三天后，西苑校场外人山人海。
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和渴望改变命运的农家子弟，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告示，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。
朱厚照站在高台上，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。
旧的秩序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接下来，就是往这道口子里，灌注钢铁与火药。
“陈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告诉夏云初，正德一号步枪，全力生产。三个月后，朕要带着这支‘书呆子兵’，去宣府听听鞑靼人的马蹄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