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:粉墨登场
刘府的五十大寿,办得比万寿节还要铺张。
从街口到府门,百丈长的红毯铺地,两侧是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的护院家丁,个个身着崭新的绸缎衣衫,腰挎钢刀,神情倨傲,拦住所有想看热闹的百姓。
府内更是另一番天地。
金玉为阶,琉璃作瓦。院中摆的不是寻常盆景,而是整株整株从福建运来的铁树,上面用金丝银线缠着玛瑙珠子,灯火一照,璀璨得晃眼。水池里游的不是锦鲤,而是从南海进贡的五彩神仙鱼,据说一对便值千金。
宾客如云,衣香鬓影。满朝文武,除了抱病在家的几位老臣,几乎都到了。他们脸上堆着谦卑而热切的笑容,手里捧着早已备好的贺礼,在刘府管事的引导下,亦步亦趋,仿佛来朝圣一般。
大堂之内,更是奢靡到了极点。主位之后,立着一扇十二开的紫檀木雕花屏风,上面镶嵌的不是字画,而是整块的和田白玉,雕着“福寿无疆”四个大字。
刘瑾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蟒袍,四爪为蟒,可他这件袍子上绣的,分明是五爪。他高坐主位之上,面色红润,眼神睥睨,享受着百官的朝拜。
“兵部尚书张大人,贺九千岁寿比南山,献上东海夜明珠一对!”
“吏部左侍郎许大人,贺九-千-岁福如东海,献上文征明亲笔《千寿图》一幅!”
一声声的唱喏,伴随着一件件稀世珍宝被抬入堂中。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大人们,此刻一个个奴颜婢膝,极尽谄媚之能事。
户部侍郎王守仁,就是那个献上祖传花瓶的员外郎如今的上司,此刻正举着一杯酒,躬着身子,满脸堆笑地凑到刘瑾面前:“公公,下官祝您千秋万载,福寿康宁!您老人家就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,没您,这天都要塌下来了!”
刘瑾端起酒杯,只用嘴唇碰了一下,便放下了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:“王大人有心了。”
王守仁却如蒙大赦,激动得满脸通红,连连作揖:“多谢公公,多谢公公!”
更有甚者,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监察御史,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:“九千岁啊!您老人家为了国事操劳,都清减了!下官看着心疼啊!下官恨不得以身代之!”
这番做派,连旁边一些脸皮薄的阉党都觉得有些臊得慌。
可刘瑾却很受用,他哈哈大笑,尖利的笑声在大堂里回荡:“起来吧,起来吧!咱家知道你们都是忠心为国的。这大明,有你们,还有咱家,乱不了!”
话音刚落,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武将,大概是哪个卫所的指挥使,扯着嗓子吼了一句:“什么九千岁!依我看,刘公公当得万岁!”
“万岁!”
这一声石破天惊,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武将身上,有惊恐,有错愕,但更多的人,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刘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变得更加灿烂。他没有呵斥,反而端起酒杯,遥遥向那武将示意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这个动作,就是默许。
一时间,堂内气氛变得诡异而狂热。
“刘公公万岁!”
“万岁!万岁!”
零星的呼喊开始出现,渐渐连成一片。那些刚才还在犹豫的官员,见状也赶忙跟着喊了起来,生怕落于人后。一时间,群魔乱舞,恍惚间,这里不是刘府,而是金銮殿。
首辅李东阳坐在客席的角落,身旁是礼部侍郎张升。张升最终还是托了李东阳的关系,才勉强混了进来。此刻,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,气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李东阳按住他的手,微微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睛里,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冰冷。
就在这乌烟瘴气的“万岁”声中,一个尖细的嗓音,突兀地从府门外传来,盖过了所有喧嚣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这一声,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凉水。
整个大堂瞬间死寂。
方才还高呼“万岁”的官员们,脸上的狂热笑容瞬间凝固,血色褪尽,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傻愣在原地。
刘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和意外。他算准了朱厚照会来,但没想到会是这个节骨眼。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投向大堂门口。
百官们慌乱地整理衣冠,手足无措地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一片,头都不敢抬。
片刻之后,朱厚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没有穿龙袍,只是一身宝蓝色的常服,腰间束着一根简单的玉带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。他的身后,只跟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面无表情的陈墨,另一个,是抱着一个长条形锦盒的小太监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他人。
没有仪仗,没有大内侍卫,甚至连个像样的随从都没有。他就这样,孤零零地站在门口,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富家公子。
刘瑾站在大堂台阶之上,看着形单影只的朱厚照,眼中的阴沉渐渐被浓浓的轻蔑所取代。
他动也没动,甚至没有走下台阶的意思,只是站在原地,懒洋洋地拱了拱手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全场听到:“哟,老奴不知陛下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这态度,已经不是傲慢,而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跪在地上的百官,头埋得更低了。那些忠直之臣,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胸口闷得发疼。这是他们大明的皇帝,如今却在一个阉人家里,受此奇耻大辱。
而那些刘瑾的党羽,则在暗中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。他们都在等着看皇帝的笑话。看这位年轻的天子,如何在这位权倾朝野的“九千岁”面前,低下他高贵的头颅。
朱厚照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他仿佛没有看到刘瑾的无礼,也没有看到满堂诡异的气氛。他只是迈步走了进来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,最后落在刘瑾身上。
“刘伴伴说笑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今日是你的大寿,朕是来给你贺寿的,不讲那些虚礼。都起来吧。”
百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,垂手立在两侧,大气不敢出。
刘瑾皮笑肉不笑地侧了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陛下,请上座。”
众人这才注意到,主位上,不知何时又添了一把椅子。那椅子与刘瑾方才坐的,无论是材质、雕工还是尺寸,都一模一样。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那里,不分主次,不分尊卑。
这是公然要与天子平起平坐!
李东阳的袖中的手,已经握成了拳头。张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若不是李东阳死死拉着他,他恐怕已经要冲上去,指着刘瑾的鼻子破口大骂了。
朱厚照却像是没看见一般,径直走到主位前,坦然坐下。
刘瑾见状,眼中的得意更浓。他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,与朱厚照肩并着肩。
这一幕,彻底击碎了许多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。
皇帝,是真的怕了。
刘瑾拿起桌上的金壶,亲自给朱厚照斟了一杯酒,又给自己斟满。他端起酒杯,对着朱厚照,声音尖利而张扬,传遍了整个大堂。
“陛下,这些年您在豹房安乐,这朝堂内外的风风雨雨,桩桩件件,都是老奴替您扛着。这天下事,老奴替您分忧了。这一杯,老奴敬陛下!”
名为敬酒,实为示威。
他在告诉所有人,也告诉朱厚照:这大明,现在是我说了算。你这个皇帝,安心当你的吉祥物就好了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,目光在朱厚照和刘瑾之间来回移动。
朱厚照接过了那杯酒。
他的脸上,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,似笑非笑。
他端着酒杯,迎着刘瑾的目光,也迎着满堂文武的目光,缓缓开口。那声音不响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伴伴辛苦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。
“这杯酒,朕替天下苍生敬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