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:钢铁洪流的雏形
养心殿内,烛火摇曳,将朱厚照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射在背后的舆图上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那块沾着血腥气的腰牌,被他随手丢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陈墨站在下方,大气不敢出。他能感觉到,皇帝没有暴怒,但殿内的空气比三九寒冬的冰碴子还要冷。倭寇是癣疥之疾,但有人在背后递刀子,这就是心腹大患。
“他们以为,断了朕东南的财路,朕这新政就推不下去了?”朱厚照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他没有看陈墨,而是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,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,从东南沿海,一路向北,最后停在了京师西郊。
“朕要的,从来不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,去海上抓几只老鼠。”
朱厚照转过身,目光落在陈墨身上。“陈墨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给你一道新差事。”朱厚照道,“军机处的事,暂时交给下面的人。你即刻带人去西山,给朕挖煤。”
“挖煤?”陈墨一愣。
“对,挖煤。”朱厚照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有多少,挖多少。朕要的煤,足以烧红整个京城的夜空。”
陈墨不解,但没有问。他只知道,皇帝的每一个决定,背后都藏着他看不懂的深意。他躬身领命:“臣,遵旨。”
“另外,”朱厚照补充道,“去皇家科学院,把那个叫夏云初的格物博士,还有他手下那帮成天跟木头铁块打交道的匠人,一并带上。”
“朕要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……点石成金。”
三日后,京师西山。
这里是大明最重要的煤炭产地之一,但开采方式却原始得令人发指。矿工们背着沉重的背篓,在狭窄、黑暗、随时可能坍塌的矿道里,一步步将煤炭运到地面,效率低下,伤亡惨重。
陈墨带着夏云初和一帮科学院的“怪才”抵达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夏云初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,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短打劲装,不像读书人,倒像个工头。他绕着矿区走了一圈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“大人,这么干不行。”他对陈墨说,“人力有时穷,这矿道越挖越深,全靠人背,猴年马月才能满足陛下的要求?”
陈墨看着他:“陛下说,你有法子。”
夏云初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。“法子,早就有了,就缺个机会。”
图纸展开,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东西。两根平行的线,下面是枕木,线上还有个带轮子的木斗车。
“此物名为‘轨道’,以硬木铺设,车轮在轨道上滚动,阻力极小。一人推动,可抵十人背负之力。”
陈墨看着图纸,眼中渐渐放出光来。
说干就干。在陈墨的强力支持和真金白银的投入下,西山煤矿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。科学院的匠人们,第一次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。他们按照图纸,将坚硬的木料加工成铁轨和枕木,叮叮当当的声音,响彻山谷。
矿工们起初还抱着怀疑的态度,看着这帮“秀才”瞎折腾。可当第一条轨道铺进矿道,第一辆轨道车被推进去,他们才发现,世界变了。
以往需要三五个人轮换着才能背出来的一筐煤,现在一个人,轻轻一推,就能在轨道上滑行很远。
“神了!这玩意儿神了!”
“再也不用把腰给压断了!”
矿工们的欢呼声中,一车车的煤炭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从漆黑的矿井深处,源源不断地运往地面。
而在京郊的另一片被圈起来的空地上,一座比城楼还要高大的怪物,正在拔地而起。
它通体由耐火砖砌成,像一个巨大的铁葫芦,旁边还建有高耸的烟囱和鼓风设备。这就是朱厚照让夏云初他们按照“天工开物”残篇和系统图纸,建造的大明第一座新式高炉。
它的燃料,不是传统的木炭,而是从西山运来的煤炭,经过干馏脱硫后制成的焦炭。
这一日,高炉建成,朱厚照亲临现场。
“陛下,万事俱备,可以点火了。”夏云初一脸兴奋,脸被煤灰蹭得像只花猫。
朱厚照点点头。
随着一声令下,巨大的风箱被水力带动,发出沉闷的呼啸,将灼热的空气鼓入炉膛。工匠们将一车车焦炭和铁矿石,从炉顶投入。
炉内的温度,开始急剧攀升。
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。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……
高炉的炉身,从青灰色,慢慢变成了暗红色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灼热的金属气息。
终于,夏云初看准时机,大吼一声:“开炉!”
几名膀大腰圆的工匠,用一根巨大的铁钎,奋力捅开了炉底的出铁口。
下一刻,一道刺眼的金红色洪流,喷涌而出!
那不是凡间的火焰,是地心深处奔腾的岩浆。铁水如龙,咆哮着,翻滚着,顺着引流槽,奔向一旁的模具。那炙热的光芒,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,眼中满是震撼。
第一炉真正意义上的优质钢水,成功了!
“成了!陛下,成了!”夏云初激动得语无伦次,直接跪倒在地。
朱厚照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奔流的铁水。他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。有了它,火炮可以更轻,射程可以更远;枪管可以更耐用,寿命可以延长数倍。
他走上前,拿起一把铁锹,铲起一块刚刚冷却、尚在发红的钢锭。
“此物,当名‘国之脊梁’。”
与此同时,西山矿区。
另一头“怪兽”,也发出了它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咆哮。
那是一个由黄铜和钢铁铸成的庞然大物,结构复杂,管道林立。正是夏云初按照另一份图纸,捣鼓出来的纽科门蒸汽机原型。它的任务很简单,就是将矿井深处的积水给抽出来。
当锅炉里的水被烧开,高压蒸汽推动活塞,带动巨大的连杆上下运动时,整个机器发出“哐当!哐当!”的巨响,像一个笨拙的巨人在喘息。黑色的浓烟,从烟囱里喷薄而出,直冲云霄。
矿工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,吓得魂不附体。
“妖怪!是妖怪在喘气!”
“地龙!惊动了地龙爷爷了!”
一时间,数百名矿工齐刷刷跪倒在地,对着那台蒸汽机拼命磕头,口中念念有词,祈求山神原谅。
夏云初站在一旁,又好气又好笑,扯着嗓子喊:“那不是妖怪!那是格物!是科学!”
可惜,没人听得懂。
消息传回宫中,朱厚照听完陈墨哭笑不得的汇报,只是笑了笑。
他再次摊开大明的舆图,这一次,他的手指点在了天津卫。
“一座高炉,不够。”
“一个西山,也不够。”
“传旨,以天津卫为中心,方圆百里,划为‘京畿重工之地’。朕要在那,建十座,一百座这样的高炉!”
“朕要让大明的钢铁,像河水一样,流向四方!”
陈墨心神剧震。他仿佛已经看到,一座由钢铁和火焰铸成的巨城,即将在渤海之滨崛起。
朱厚照走到窗边,望着京郊方向,那里,高炉和蒸汽机的黑烟,正袅袅升起,在蔚蓝的天空中,留下两道清晰的墨迹。
在文官们眼中,那是污染,是不祥之兆。
但在朱厚照眼中,那比天边最绚烂的祥云,还要美丽。
“这黑烟,才是朕的江山,朕的未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