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:海外的诱惑
天津卫,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。
码头上早已人山人海,原本用来停泊漕粮船的泊位被清空,一队衣衫褴褛、满面风霜的水手正在奋力抛下缆绳。这三艘名为“探索级”的福船,离港时那是何等的气派,如今归来却像是在海里被巨兽嚼过一遍,帆布打着补丁,船舷上挂满了藤壶和海藻,甚至还插着几支不知名部落的骨箭。
但没人嫌弃它们丑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些正从跳板上往下搬运的木箱。
“那是……胡椒?”
成国公朱辅踮着脚尖,脖子伸得像只被提溜起来的鹅。只见一个搬运工脚下一滑,箱子倾覆,黑褐色的颗粒哗啦啦洒了一地。
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辛辣而浓郁的香气。
在场的权贵们呼吸都停滞了半拍。在大明,胡椒是硬通货,价比白银,有时候甚至比银子还还要好使。而现在,这玩意儿就像沙土一样,一箱箱、一船船地往岸上卸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
紧接着抬下来的箱子沉重无比,四个壮汉抬得青筋暴起。箱盖撬开一角,阳光下金光乍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黄金。
未经熔炼的狗头金,还有成色古怪却分量十足的异国金币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一趟,到底赚了多少?”户部尚书韩文的手在袖子里哆嗦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朱厚照坐在一把太师椅上,手里抛玩着一个黑乎乎、有弹性的球状物,那是他在南洋特意让人寻找的“神胶”(橡胶)。虽然目前产量极低,但这东西能做密封圈,能做轮胎,是蒸汽机车进化的关键。
听到韩文的问话,朱厚照头都没抬,随口报了个虚数:“不多,去掉修船和抚恤的银子,也就翻了十二倍吧。”
十二倍!
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种地一年能有几成利?放高利贷也不过九出十三归!这出海跑一趟,竟然有十二倍的暴利?
刚才还对“违背祖制、擅开海禁”颇有微词的几个御史,此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香料和黄金,喉结滚动,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圣人教诲给咽了回去。祖制?祖制也没说不能赚钱啊!
“可惜啊。”朱厚照叹了口气,把橡胶球用力往地上一砸,黑球弹起半人高,他又稳稳接住,“朕的船太少,人手也不够。南洋遍地是黄金,香料烂在地里没人捡,还有那些极西之地的红毛鬼,正开着大船一船船往他们家里运好东西。咱们大明,只能看着眼馋喽。”
这话像钩子一样,勾得在场所有人心痒难耐。
当天晚上,乾清宫的门槛差点被踩破。
平日里那些自诩清高的勋贵、大臣,此刻一个个比见着亲爹还亲,拐弯抹角地打听朝廷还会不会再造船,能不能让他们也参一股。
朱厚照晾了他们三天。
直到第四天早朝,一份名为《大明海外贸易与武装护航特许令》的旨意,被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念了出来。
内容很长,但核心意思就两条:
第一,朝廷没钱造那么多船,允许民间集资造船出海,朝廷只收两成海关税。
第二,凡持有朝廷颁发的“特许证”之船队,在海外遭遇海盗或蛮夷攻击,可自行反击,所得战利品,朝廷分文不取,皆归船主所有。
这哪里是特许令,这分明就是一张合法的“抢劫执照”!也就是西方人所谓的“私掠许可证”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否有伤天和?”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,“我大明乃礼仪之邦……”
“礼仪之邦?”朱厚照冷笑一声,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御阶前,“你是想跟海盗讲礼仪,还是想跟那些拿着火绳枪的红毛鬼讲仁义?只要插上大明龙旗的地方,就是大明的利益范围。在家里,咱们讲法度;出了海,拳头就是法度!”
他目光如刀,扫过群臣:“朕把话放在这儿,谁能从海外运回粮食、银子、铜铁,谁就是大明的功臣。至于怎么运回来的,朕不问。”
朝堂上一片死寂,继而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。
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声音。
……
半个月后,京师,鸿胪寺。
葡萄牙使者皮雷斯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大厅中央。他是第二次来大明了,上一次被晾了半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。这一次,他明显感觉到大明的气氛变了。
街面上多了许多谈论海图和季风的人,那些穿着丝绸长衫的贵族,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看“蛮夷”的鄙夷,而是一种看“猎物”的贪婪,让他脊背发凉。
“宣,佛郎机使者觐见!”
皮雷斯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此时显得有些寒酸的礼服,随着引礼太监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。
朱厚照今天没穿龙袍,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曳撒,腰间挂着一把短铳。他没让皮雷斯行跪拜大礼,而是直接招手让他上前。
“听说你们想通商?”朱厚照开门见山。
皮雷斯连忙点头,操着生硬的官话说道:“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,葡萄牙王国怀着最大的诚意,希望能与贵国建立贸易往来,我们在马六甲……”
“马六甲是朕的藩属国,你们把它占了,这笔账朕还没跟你们算。”朱厚照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皮雷斯冷汗瞬间下来了,正要辩解,却见朱厚照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,那是以前的事。朕今天叫你来,是让你看样东西。”
两个小太监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卷轴。
皮雷斯抬头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不是大明传统的写意山水地图,而是一幅精确得令人发指的世界地图!上面不仅有大明、南洋、印度,甚至连非洲的好望角、刚刚被发现不久的美洲大陆都赫然在列。
更让皮雷斯惊恐的是,地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个红圈。
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朱厚照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,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他的鞭梢落在了南洋诸岛,然后一路向南,停在了一块巨大的南方大陆上——那是澳洲,此时连欧洲人都还没完全摸清它的轮廓。
“这块地,朕要了。”朱厚照看着皮雷斯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“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,做生意,朕欢迎。但如果你们的手伸得太长,碰了不该碰的地方……”
朱厚照手中的教鞭猛地一敲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朕的舰队,最近正好缺几个练手的靶子。”
皮雷斯看着那张比他们葡萄牙皇室密藏海图还要详细百倍的地图,双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他意识到,那个原本在沉睡的东方巨龙,醒了。而且这一醒,就要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。
大航海的游戏规则,从今天起,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