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:水泥与道路
京郊的黑烟,成了京城一道诡异的风景,也成了文官言官们每日早朝新的议题。
“陛下,西山妖气冲天,黑烟滚滚,此乃不祥之兆啊!”
“恳请陛下,停了那劳民伤财的‘高炉’,莫要再触怒上天了!”
御史们跪在金銮殿上,痛心疾首,唾沫横飞,仿佛那两道黑烟熏了他们的眼睛,也熏了他们赖以为生的大明气运。
朱厚照坐在龙椅上,单手支着下巴,看着下面这群如丧考妣的大臣,眼神里竟有几分玩味。
他没生气,只是觉得吵闹。
就像一群苍蝇,围着一头即将苏醒的雄狮嗡嗡作响,自以为能改变什么。
“众卿所言,朕听见了。”朱厚照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,“不过,在朕看来,那不是什么妖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。
“那是朕大明的王气,是国运蒸腾之象。”
一句话,噎得所有言官哑口无言。祥瑞还是妖气,全凭皇帝一张嘴。跟皇帝争论这个,无异于自取其辱。
早朝不欢而散。
可朱厚zhao清楚,一个问题解决了,新的问题又会冒出来。
养心殿内,一份来自天津卫的奏报摆在案头。一场秋雨,让京师通往天津卫的官道变成了一片烂泥塘。一车车好不容易炼出来的钢锭,陷在泥里,动弹不得,上百民夫耗了三天,才走了不到二十里路。
“钢铁是脊梁,道路便是筋脉。”朱厚照的手指在舆图上,从京师划到天津卫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,“筋脉不通,这身子骨再硬朗,也是个瘫子。”
他需要一条,能让钢铁洪流真正奔腾起来的道路。
“传夏云初。”
不多时,那个浑身还带着煤灰和机油味的格物博士,又一次被带到了皇帝面前。他比上次更黑更瘦,但眼睛里闪烁的光,却比养心殿的烛火还要亮。
“陛下,您要的东西,成了!”夏云初献宝似的,从一个木盒里,捧出一块灰扑扑、毫不起眼的石块。
“这是何物?”陈墨在一旁好奇地问。
“回大人,此物,臣称之为‘水泥’。”夏云初难掩兴奋,“依陛下所授之法,以石灰石、粘土,入新窑,以煤火煅烧,再磨成细粉。此粉,遇水和砂石,搅之成浆,待其自干,则坚逾磐石!”
朱厚照拿起那块水泥,掂了掂,又用指节敲了敲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知道这东西的威力。
“朕要修路。”朱厚照言简意赅,“从京师,到天津卫。”
夏云初一愣,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。“陛下圣明!若以水泥铺路,则不惧风雨,平坦如镜,马车日行三百里,亦非难事!”
“好。”朱厚照站起身,“朕不但要修路,还要修得快。陈墨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去查查,京畿左近,有多少无家可归的流民?”
陈墨心头一动,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:“回陛下,自新政推行,不少失地破产的农户涌入京畿,不下数万之众,正令顺天府头疼不已。”
“头疼?”朱厚照冷笑,“那是他们没看到,这是数万双能干活的手。”
“传朕旨意,以工代赈!凡参与京津官道修筑者,管饭,管住,每日还发二百文工钱!”
“朕要让这些流民,给朕铺出一条通天大道来!”
圣旨一下,整个京城都轰动了。
数万流民,原本是城外最不稳定的因素,是官员眼中的麻烦。转眼间,他们就成了皇家工程队的工人。有饭吃,有钱拿,还能为朝廷效力,所有人都迸发出了惊人的热情。
京津之间,成了一个绵延二百多里的巨大工地。
工部派来的官员,看着那些工人将灰色的粉末、沙子和石子混在一起,加水搅拌成泥浆,然后铺在路基上,一个个都直摇头。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一个姓张的主事,捻着山羊胡,满脸不屑,“自古修路,皆以碎石夯土,层层压实。哪有拿泥巴糊路的道理?这等稀烂之物,怕是一场雨就冲没了,简直是拿国帑打水漂!”
他身边的几个同僚也纷纷附和,言语中满是讥讽,等着看皇家科学院和那帮流民的笑话。
陈墨奉命监工,听着这些风言风语,也不辩驳,只是冷冷地看着。
第一段试验路面铺好了。张主事特意走过去,用脚捻了捻湿漉漉的泥浆,撇了撇嘴,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张主事就带着一群人,准备来看笑话。
可当他们走到昨天那段路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一夜之间,那段原本稀烂的泥浆路,变成了一条平整、光滑、泛着青灰色光泽的石板路。
张主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伸出脚,踩了踩。
坚硬无比。
他不信邪,蹲下身,用手指去抠。指甲都快抠断了,路面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一个官员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点石成金……这是仙法!是点石成金啊!”另一个官员发出了见鬼似的惊呼。
工地上,一个负责带队的匠人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,从旁边捡起一块板砖,“啪”的一声砸在水泥路面上。
板砖碎成了好几块。
水泥路面,完好无损。
所有前来“看笑话”的官员,全都石化当场。他们脸上的表情,从嘲讽到惊愕,从惊愕到震撼,最后,化为了一股深深的寒意。
这个世界,真的不一样了。
消息以比马车快十倍的速度传遍了京城。
京津水泥官道,成了大明朝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。在充足的人力、物力和“水泥”这种神物的加持下,道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天津卫延伸。
一个月后,全线贯通。
一辆四轮马车从京师东门出发,车轮滚滚,在平坦坚实的水泥路面上,几乎听不到颠簸之声。以往需要两三天的路程,如今,不到半日,天津卫高大的城墙便已遥遥在望。
物流成本,骤降十倍不止!
一车车的钢铁、煤炭、军械,在京津之间畅通无阻地来回奔流,仿佛为大明这头沉睡的巨兽,接通了主动脉。
然而,真正感到恐惧的,还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文官们。
内阁首辅李东阳,坐着马车,亲自在这条新路上走了一遭。
他没有去看沿途的风景,只是闭着眼,感受着马车那份前所未有的平稳。他知道,这条路能运的,不只是货物。
若有战事,京营的精锐,连同新式的火炮,可以在一天之内,抵达渤海之滨。
若有地方官阳奉阴违,朝廷的天使,快马加鞭,旦夕可至。
皇权的触角,从未像今天这样,可以如此迅速、如此坚决地伸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。以往靠山高路远、信息不通来维持的缓冲地带,正在被这种青灰色的“水泥”无情地抹平。
马车停下,李东阳走下车,抚摸着冰冷坚硬的路面,良久,他抬起头,望向京师的方向,那里,是紫禁城的轮廓。
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,其中夹杂着敬畏,与一丝无法言喻的窒息。
“陛下此举,非止修路……”
“乃是要将我大明的筋骨,一寸寸,尽数换掉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