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:惊雷与朽木
格物院深处的炼丹房早已被改造成了化学实验室。刺鼻的酸味弥漫在空气中,几口特制的大陶缸正冒着诡异的黄烟。
朱厚照脸上戴着厚厚的棉纱口罩,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——这是琉璃厂废了几百炉料才烧出来的宝贝,正小心翼翼地搅拌着烧杯中浑浊的液体。
“陛下,这‘苦味酸’……真能比黑火药强?”夏云初站在两丈开外,同样捂着口鼻,眼神里满是怀疑。她懂算学,懂天象,但眼前这一缸缸冒着毒烟的鬼东西,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。
“强?何止是强。”朱厚照头也不回,护目镜后的双眼紧盯着溶液颜色的变化,“这东西要是成了,一斤能顶十斤黑火药,炸开来连城墙都能削平。这就是‘黄火药’的祖宗。”
他想跨过黑火药的改良阶段,直接上苦味酸。虽然这东西在后世主要做染料,但也是极其猛烈的炸药。只是眼下的工业基础太过薄弱,提纯苯酚和硝酸全靠土法,杂质多得吓人。
“温度!看温度计!”朱厚照突然低喝。
夏云初急忙看向插在缸里的水银管,脸色一变:“陛下,升得太快了!已经过了红线!”
“撤火!快!”
朱厚照大喊一声,刚想伸手去端烧杯,那浑浊的液体突然剧烈翻滚,一股暗红色的烟雾猛地窜起,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嘶嘶声。
“不好!”
站在门口随时待命的陈墨反应极快,身形如电,猛地扑向朱厚照,将他死死压在身下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闷响,并不算惊天动地,却震得整个实验室窗棂乱颤。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,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酸液飞溅开来。
烟尘散去,满地狼藉。
朱厚照推开身上的陈墨,咳嗽着爬起来:“陈墨!怎么样?”
陈墨龇牙咧嘴地起身,后背的飞鱼服被烧蚀出几个大洞,皮肤上一片燎泡,好在没伤筋动骨。“奴婢皮糙肉厚,死不了。倒是陛下,万金之躯……”
朱厚照看着陈墨背上的伤,又看了看炸成碎片的大陶缸,狠狠一拳砸在桌腿上。
步子迈大了,容易扯着蛋。
没有完善的冷却系统,没有精准的控温设备,甚至连纯度合格的酸都造不出来,强行上马黄火药,简直是在赌命。
“罢了。”朱厚照长叹一口气,眼中的狂热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冷静,“路要一步步走。陈墨,去太医院处理伤口。夏云初,把这里收拾了。”
“那……这黄火药还弄吗?”夏云初惊魂未定。
“不弄了。现在的条件,弄这个是找死。”朱厚照抓起一把未被波及的黑火药原料,在手里用力碾碎,“既然做不出质变,那就把量变做到极致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豹房兵工厂进入了疯魔状态。
朱厚照放弃了化学合成,转头钻进了物理改良。传统的黑火药是粉末状,燃烧不充分,容易吸潮,运输还分层。
他要做的是——颗粒化。
硫磺、硝石、木炭,严格按照七五、一五、一零的黄金比例混合,不再是简单的搅拌,而是加入烧酒和尿液(提供粘合与稳定),压制成饼,再破碎过筛,最后用石墨抛光。
当第一批黑得发亮、如同粟米般均匀的颗粒火药摆在案头时,夏云初明显感觉到了不同。
“点火试试。”朱厚照下令。
同样的剂量,一边是旧式粉末,一边是新式颗粒。
火折子扔下。
旧火药“呼”的一声,冒起一股浓烟,烧得虽快,却显疲软。
而新火药——“砰”!火光一闪即逝,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,残渣极少,爆发力肉眼可见地凶残。
“这就是‘正德一号’发射药。”朱厚照捻起一颗黑色颗粒,“燃烧速度是旧火药的三倍,膛压翻倍。有了它,我就能造真正的枪了。”
既然火药到位,那根烧火棍似的火门枪就该扔进垃圾堆。
朱厚照亲自画图,夏云初负责计算膛压与管壁厚度。工匠们日夜赶工,用最上等的苏钢,钻出了大明第一根带膛线的枪管。
枪管内壁,四条螺旋状的阴线蜿蜒而下,那是赋予子弹灵魂的轨道。
配弹不再是圆铅丸,而是尾部中空的圆锥形弹头——米尼弹的变种。火药燃气会撑开弹尾,死死咬住膛线,气密性堪称完美。
名为“正德步枪”的新式武器,终于在一个月后问世。
西苑校场。
八百米外,竖着一块披着两层重甲的木靶。
这个距离,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,跟天边也没什么区别。普通弓箭手射不到,旧式火铳打过去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“陛下,这……太远了吧?”陪同前来的兵部尚书王琼擦了擦汗,觉得皇帝是在开玩笑。
朱厚照没理他,端起那杆修长的正德步枪,枪托抵实肩窝,脸颊贴上木托,透过照门,准星死死锁定了远处的黑点。
风速,三级,偏西。
湿度,适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手指缓缓扣动扳机。
这一刻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心跳的声音。
“砰——!”
清脆的爆鸣声撕裂了校场的宁静。枪口喷出一团白烟,巨大的后坐力撞击着朱厚照的肩膀,但他纹丝不动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远处的木靶发出一声脆响。
报靶的骑兵飞马而去,又疾驰而回,手里举着那块木靶,声音都在颤抖:“中……中了!正中靶心!两层重甲……全透!”
王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他抢过木靶,只见中心一个手指粗细的圆洞,边缘整齐,那可是两层精铁扎甲啊!这要是打在人身上……
“八百米,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。”朱厚照吹散枪口的余烟,将枪扔给早已看傻了的夏云初,“这才叫武器。”
夏云初抚摸着枪管上余温尚存的钢铁,指尖微颤。她算的数,变成了杀人的术。这种力量感,让她既恐惧又着迷。
“有了此枪,大明边军可无敌于天下!”王琼激动得胡子乱颤,当即就要跪下请旨量产。
“慢着。”
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,目光越过众人,看向校场另一侧。
那里,京营的士卒们正在操练。一个个盔甲歪斜,号令不齐,甚至有人在队列里交头接耳,嘻嘻哈哈。刚才的枪声只让他们短暂地停了一下,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。
“王尚书,你觉得把这枪给他们,他们能打胜仗吗?”朱厚照指着那群兵油子,语气冰冷。
王琼顺着视线看去,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,讷讷不敢言。
“好刀要配好手,神器得给锐卒。”朱厚照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,“这群老爷兵,拿了这枪,只会把枪卖了换酒喝,或者在战场上把枪扔了逃命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那群还在打闹的士兵,看着手中的正德步枪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武器有了,接下来,该治人了。”
朱厚照把枪丢给陈墨,大步向外走去,每一步都踩得尘土飞扬。
“传旨,明日大阅京营。朕要看看,这京师的十二团营里,到底养了多少蛀虫。谁敢拦着朕换血,这正德一号的第一发子弹,就赏给他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