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:格物?不,是透视!
三天。
王守仁再次出现在豹房时,眼窝深陷,颧骨突兀,整个人像是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,唯独那双招子亮得吓人。他没行礼,径直走到那堆满图纸的桌案前,将那本被翻得卷边的《几何原本》拍在朱厚照面前。
“书看完了。”声音沙哑,带着股长时间未进水的干涩。
朱厚照正拿着一把锉刀修整齿轮,头也没抬:“懂了?”
“懂了,但也错了。”王守仁从袖口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草纸,指着其中几处朱笔圈出的墨迹,“泰西文字转译汉文,辞不达意。第十三卷关于正多面体的论述,译者把‘面’与‘体’混淆,逻辑不通。臣,改过来了。”
锉刀声戛然而止。
朱厚照扔下工具,抓起那张草纸扫了两眼,油乎乎的大手猛地拍在王守仁肩膀上,力道之大,差点把这位未来的圣人拍趴下。
“好!朕就知道没看错人!”
满朝文武读这书,只会说是奇技淫巧,唯独王守仁,三天不仅啃透了,还能挑错。这就是智商的碾压。
“陛下。”王守仁没理会肩膀上的油印子,神色肃然,“此书虽妙,讲的却是‘数’与‘形’。陛下所言‘万物皆数’,臣不敢苟同。心即理,心外无物。这几何之理,终究还是在臣的心中,而非纸上。”
死脑筋。
朱厚照撇撇嘴,这老王什么都好,就是这股子钻牛角尖的劲头让人头疼。跟这种顶级聪明人辩论哲学是自讨苦吃,得降维打击。
“陈墨。”朱厚照冲角落喊了一嗓子,“把‘天眼’搬过来。”
陈墨应声而出,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半人高的黄铜仪器放在桌上。这东西造型古怪,下端是个底座,上端伸出一根长长的铜管,配着几面打磨精细的透镜,旁边还挂着反光镜。
“这是何物?”王守仁皱眉。
“你不是说理在心中吗?”朱厚照随手折断一根用来做燃料的干竹,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竹衣,夹在载玻片上,“当年你对着竹子格了七天七夜,格出一口老血,也没格出个屁来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王守仁抿唇不语,这是他平生憾事,也是他转投心学的转折点。
朱厚照把眼睛凑到目镜上调了调焦距,然后侧开身子,指了指目镜:“因为你瞎。”
王守仁涵养再好也差点破防,额角青筋跳了两下。
“看。”朱厚照言简意赅。
王守仁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荒谬感,俯身凑近那冰冷的铜管。
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随着朱厚照手指微调旋钮,视野骤然清晰。
王守仁的身子猛地僵直。
他看到的不是竹皮,是一座城。
无数个排列整齐的小格子紧密相连,像蜂巢,又像是严阵以待的军阵。它们虽然干枯,却依然保持着某种令人战栗的秩序与规律。那不是混沌的死物,那是造物主精密的笔触。
“这……”王守仁猛地抬头,眼底全是血丝,呼吸急促得像个溺水的人,“这是妖术?”
“这是竹子。”朱厚照靠在桌边,双手抱胸,一脸戏谑,“你所谓的‘格物’,是用肉眼看表象,用脑子瞎琢磨。朕的‘格物’,是拆骨剥皮,看它的本质。”
“理,不在你心里。”朱厚照指了指那显微镜,“理在物中。不管你看没看到,它就在那儿,不增不减。这叫‘物理’。”
王守仁死死盯着那个黄铜怪兽,世界观在崩塌与重组之间疯狂拉扯。他引以为傲的“心学”,在这一刻,被几片玻璃片子撞得粉碎。
还没等他缓过神,陈墨已经拉上了工棚的厚帘子。
一道光束从缝隙中射入。
陈墨举起一块三棱镜,横亘在光路之中。
原本纯白单一的光线,在穿过棱镜的瞬间,被暴力撕扯开来,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色光带如同一道绚烂的彩虹,狠狠砸在满是煤灰的地面上。
王守仁踉跄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了冰冷的蒸汽机。
“眼见未必为实。”朱厚照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,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魔力,“你以为光是白的,其实它是七色的。你以为竹子是草木,其实它是精密的机巧。老王,心是用来认知‘理’的工具,而不是‘理’的源头。用正确的方法去认知世界,这叫‘科学’。”
工棚里一片死寂,只有蒸汽机锅炉里偶尔传来的爆裂声。
良久,王守仁慢慢蹲下身,伸出颤抖的手指,去触碰地面上那道虚幻的七色光。
“科学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指尖划过光影,仿佛触碰到了另一扇大门的门环。
朱厚照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,也没嫌地上脏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贵州龙场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,除了瘴气就是毒蛇,你去那儿悟道,顶多悟出个怎么荒野求生。”
朱厚照随手抓起那本《几何原本》,塞进王守仁怀里。
“留在京城。朕给你盖个院子,名字都想好了,就叫‘格物院’。你是院长,朕给你配最好的工匠,最透的玻璃,最大的炉子。你带着这帮人,把这世间万物的皮都给朕扒下来,看看里面的‘理’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王守仁抬起头,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此刻燃起了一团火。那不是儒家修身齐家的温吞火,而是刚才那道七色光里透出的,足以燎原的狂热。
“臣……”王守仁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却坚定,“领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