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:被掩盖的烽火
京城以北,居庸关方向。
夜色深重,寒风如刀,刮得人脸生疼。烽火台上的老卒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,使劲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,眯着眼望向更北方的黑暗。
那里,本该有一座烽火台遥相呼应。再往北,又是一座。一座连着一座,像一串穿在山脊上的明珠,是大明朝的眼睛和耳朵,能将千里之外的军情在几个时辰内传到京师。
可今夜,那片黑暗死气沉沉。
“老张,不对劲啊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凑过来,哈着白气,“按时辰,北边该点火了。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老卒又往手里哈了口热气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不安。“是啊,黑的跟个洞似的……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他不知道,就在一个时辰前,一队快马从京城方向驰来,手持的并非圣旨,而是一封来自司礼监的密令。命令很简单:刘公公六十大寿在即,天朝盛典,万国来朝,为保京畿祥和,不得无故燃放烽火,惊扰圣听。
传令的番子皮笑肉不笑地告诉他们,若有火光,便是“谎报军情”之罪,全家抄斩。
于是,那条本该燃烧的示警火龙,被人为地掐断了喉咙。
烽火虽灭,但杀戮不会停止。
京城,德胜门。
天还未亮,城门下已经聚集了上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。他们扶老携幼,脸上尽是惊恐与疲惫,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。他们是京畿北部村庄的幸存者,一夜之间,家园被从天而降的鞑靼游骑焚毁,亲人被屠戮。
“开门!开门啊!鞑子杀进来了!”
“官爷,行行好吧,让我们进去!村子……村子没了!”
城楼上的守军冷漠地看着下方的人群,手中的长戟交叉,堵住了任何企图靠近的可能。为首的守备是刘瑾的人,早就得了死命令:寿宴之前,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,尤其不能让这些“影响市容”的流民冲撞了贵人们的眼。
哭喊声,哀求声,混杂着孩子的啼哭,在厚重的城门下显得那般无力。
豹房,书房内。
烛火通明。
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将暗线传回的情报一五一十地禀报。
从烽火台的خاموش,到大同前线的失联,再到德胜门外百姓的惨状。
朱厚照安静地听着,手里拿着一块软布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“正德一式”的枪身。他擦得很仔细,从枪托到枪管,再到那冰冷的套筒刺刀,仿佛那不是杀人的兵器,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。
当石文义说到刘瑾的党羽以“谎报军情”为由,强令烽火台熄灭时,朱厚照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一丝怒气,反而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得很。”
他又说了一句,笑容扩大,露出一口白牙,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,看得石文含心底发毛。这绝不是寻常的龙颜大怒,这股平静之下,是即将喷发的火山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。沙盘上,京城周边的地形纤毫毕现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朱厚照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宣刘瑾入宫。”
半个时辰后,刘瑾红光满面地赶到豹房。他以为皇帝是要最后确认他寿宴的细节。
“皇爷,您这么晚召奴才来,可是为了明日的宴席有什么吩咐?”刘瑾躬着身子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。
朱厚照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,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。“刘伴伴,朕听闻……边关有些不稳,似乎有鞑子的游骑扰边。这……不会影响到你的寿宴吧?”
刘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随即暗骂那些多嘴的言官。他连忙摆手,一副尽在掌握的笃定神态:“皇爷多虑了。不过是些许流言蜚语,几个毛贼罢了,惊扰不到京师的。奴才已经派人去‘安抚’那些乱嚼舌根的刁民了,保证明日的京城一片祥和,绝不会扫了皇爷和百官的兴。”
“可朕还是不放心。”朱厚照皱着眉,在沙盘前来回踱步,像个拿不定主意的少年。“京师的安危固然要紧,但祖宗的陵寝,更是重中之重,万万不可有丝毫闪失。万一有小股贼寇绕过关隘,惊扰了祖宗安眠,朕……朕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?”
刘瑾一听,差点笑出声来。
原来是担心这个。果然还是个孩子,想的就是和常人不一样。
他立刻会意,这正是他表忠心、显本事的好机会。“皇爷仁孝,实乃我大明之福!您放心,奴才明白您的意思了。奴才这就去办,调派京营最精锐的神机营和三千营主力,前往昌平、巩华城一带,将皇陵护得铁桶一般,保证连一只野狗都闯不进去!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朱厚照长舒一口气,仿佛心头的大石落了地。“京城内的防务,也就一并交给你了。务必让那些‘外国使节’,看到我大明国泰民安的景象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刘瑾大喜过望,领了这道在他看来是天大信任的旨意,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。
看着刘瑾摇摇摆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朱厚照脸上的“稚嫩”瞬间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他转向一直垂首侍立的石文义。
“把消息放出去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就说,朕明日要往京北白河谷狩猎,随行护卫,不过数百。”
石文义的身子微微一震,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。这是要以自身为饵,钓那条最大的鱼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沉声应道:“遵旨。”
……
夜色中,三千新军已经整装待发。
陈墨一身戎装,站在队伍的最前方,像一尊沉默的铁塔。
朱厚照走到他的面前,指着沙盘上的一处狭长地带。
“白河谷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墨。“这里,就是他们的坟地。朕要你,带着这三千支‘正德一式’,在那里设伏。”
朱厚照的目光如炬,一字一顿。
“一个,都不要放过。”
“末将,遵命!”陈墨没有多余的话,一个标准的军礼,转身面向自己的士兵,右手猛地一挥。
三千人的队伍,衔枚疾走,马蹄裹布。没有口号,没有喧哗,只有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声。他们像一道无声的黑色河流,悄无声息地汇入京城北郊的茫茫夜色之中。
送走大军,朱厚照回到豹房。
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小太监已经换上了他的常服,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房里。
“记住,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朕。”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待在书房里,看看书,听听曲,一切如常,不许任何人进来,明白吗?”
“奴……奴才明白。”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。
朱厚照不再理他,转身走入内室。片刻之后,他再走出来时,已经换上了一身与新军士兵别无二致的玄色戎装,腰悬天子剑,手中提着一支擦得锃亮的“正德一式”。
夜风中,他带着石文义等几名心腹,没有惊动任何人,从豹房的偏门悄然出城,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。
黎明前的黑暗,最是熬人。
白河谷,万籁俱寂。
三千新军已经按照操演过无数次的阵型,在谷地两侧的山坡上潜伏下来。黑洞洞的枪口,如同三千只择人而噬的眼睛,死死盯着谷底那条唯一的通路。
风停了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
朱厚照和陈墨并排趴在一处视野最好的高地上,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
忽然,朱厚照的耳朵微微一动。
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,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。
起初,那震动若有若无,像远处的心跳。但很快,它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强烈。
紧接着,一阵低沉的,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声,顺着地面传了过来。
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,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石上,片刻后抬起头,对朱厚照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来了。
那轰鸣声由远及近,由沉闷的“嗡嗡”声,逐渐变成了清晰可闻的“隆隆”巨响。大地在颤抖,山谷在回响,仿佛有一场雷暴正在地平线上迅速逼近。
终于,在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,那声音的真面目显露出来。
是马蹄声。
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打在大地上的声音,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,正朝着白河谷的方向,奔涌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