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:铁证如山
那句温和的话,像一根无形的绞索,套在了刘瑾的脖子上,缓缓收紧。
他瘫在血泊里,身体的剧痛和心口的冰凉交织在一起,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他看着朱厚照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那双曾经被他认为清澈愚蠢的眼睛,此刻却深不见底,倒映着满堂的尸山血海,也倒映着他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“来人。”朱厚照没有再看他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堂,“把这些碍眼的东西拖出去。再搬张桌子,一把椅子来。朕,今日就在此地,升堂问案。”
他的话音一落,几个新军士兵立刻上前,面无表情地将几具挡路的尸体像拖死狗一样拖开,在血地上清理出一片空地。很快,一张还算完好的八仙桌和一把太师椅被搬到了大堂中央,正对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朱厚照慢步走过去,撩起龙袍下摆,安然落座。
他坐下的那一刻,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,轰然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。
血腥的寿堂,成了审判的公堂。
满地的尸骸,成了最触目惊心的背景。
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、口若悬河的官员们,此刻全都把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。一股难闻的骚臭味,开始在人群中弥漫开来。有人,已经吓得失禁了。
李东阳跪在百官前列,他强迫自己抬起一丝眼皮,看向那个坐在血与火中央的年轻帝王。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冲动的少年,而是一个运筹帷幄、杀伐决断的君主。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这位他们一直以为沉迷玩乐的小皇帝,究竟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机和锋利的爪牙。
“陈墨。”朱厚照淡淡地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陈墨躬身应道。
“把朕让你准备的东西,呈上来吧。”
“遵旨。”
陈墨一挥手,门外立刻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。
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,一队队新军士兵,两人一组,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樟木大箱,鱼贯而入。
一箱,两箱,十箱,二十箱……
沉重的木箱被接二连三地扔在大堂的空地上,发出“咚”、“咚”的闷响,每一声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众人的心脏上。
足足三十多个大箱子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打开。”朱厚照命令道。
士兵们抽出腰刀,撬开箱盖。
哗啦——
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绫罗绸缎。从箱子里倾泻而出的,是堆积如山、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本!
一册册,一卷卷,带着墨香的账本,瞬间堆满了所有人的视野。
“刘公公,”朱厚照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到刘瑾身上,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,轻轻掂了掂,“你当朕这几年,在豹房里只是斗虎玩鹰吗?”
“这三十六箱,共计一千二百一十三册账本,每一笔,都是朕亲自给你记的。从你挪用的第一笔内帑,到你卖出的第一个官,再到你贪墨的最后一两赈灾银,朕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刘瑾的瞳孔猛地一缩,死死地盯着那堆账本,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鬼怪。
朱厚照将账本扔给旁边一个面容刚毅的年轻御史,此人名叫张循,是朱厚照登基后亲手提拔的寒门言官,一直因弹劾刘瑾被排挤。
“张循,念。”
“臣,遵旨!”张循声音发颤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激动。他捧起账本,清了清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,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大堂内若有若无的呻吟。
“正德二年三月,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,勾结户部侍郎孙清,私吞南直隶水灾赈灾款三十万两,致使流民失所,饿殍遍地!其党羽焦芳、刘宇等,皆分得赃款!”
声音在大堂内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,扇在那些曾经依附刘瑾的官员脸上。户部侍郎孙清更是面如死灰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朱厚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,笃”的声响。
“孙清。”
“臣……臣在……”孙清哆哆嗦嗦地抬起头。
“认吗?”
“陛下!陛下饶命啊!臣……臣是一时糊涂,是受了刘瑾这阉贼的蛊惑啊!”孙清涕泪横流,疯狂磕头。
朱厚照笑了笑,没再理他,只是对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牟斌道:“焦芳、刘宇,还有那个孙清,拖出去,斩了。”
牟斌是朱厚照早就暗中收服的老臣,此刻他躬身领命,一挥手,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冲进人群,将早已吓瘫的焦芳、刘宇和孙清三人拖了出来。
“不!陛下!饶命!我……”
求饶声戛然而生。
三颗人头,带着温热的血,滚落在地。
鲜血溅到了前排几个官员的官袍上,他们却一动都不敢动。
“念。”朱厚照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张循深吸一口气,翻开下一页:“正德二年冬,刘瑾党羽,兵部尚书曹元,倒卖军械,以次充好,克扣北境边军粮饷五十万石,致使大同镇三千将士冻饿而死!”
兵部尚书曹元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褪。
“曹元。”朱厚照点了他的名。
“陛下!”曹元砰地一声磕在地上,吼道,“臣冤枉!这是污蔑!血口喷人!”
“哦?”朱厚照挑了挑眉,“陈墨。”
陈墨再次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,扔在曹元面前:“这是你与鞑靼商人交易的书信,这是你家库房的存银清单,还有,这是大同总兵不久前递上来的血书。够吗?”
曹元看着那些熟悉的信笺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瞬间垮了下去。
“斩。”
又是一颗人头落地。
“念。”
“正德三年春,通政使司……”
“斩。”
“正德三年秋,工部……”
“斩。”
……
张循每念一条罪状,朱厚照便吐出一个“斩”字。
每吐出一个“斩”字,便有一名刘瑾的核心党羽人头落地。
起初,还有人哭喊狡辩,到了后来,被点到名字的官员,甚至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浑身发软地任由锦衣卫拖出去。
大堂之内,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。
那些侥幸还没被点到名字的官员,早已精神崩溃。他们看着昔日同僚的头颅在自己脚边滚过,闻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,只觉得天旋地转,魂魄都飞出了体外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知错了……”
一声嘶哑的哭喊,打断了这恐怖的节奏。
是刘瑾。
他看着自己一个个心腹倒下,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,最后一丝枭雄的硬气,终于被彻底碾碎。他手脚并用,拖着残破的身躯,在粘稠的血泊中艰难地爬向朱厚照,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“陛下……奴婢知错了……奴婢罪该万死!”他嚎啕大哭,像个孩子,“奴婢再也不敢了……求陛下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,饶了奴婢这条狗命吧!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啊!”
他一边哭喊,一边用那只完好的手,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脸。
朱厚照只是冷漠地看着他表演,眼神没有一丝波动。
直到刘瑾爬到他的脚下,他才抬起脚,轻轻踩住了刘瑾那只完好的手。
“伴伴,现在认错,晚了。”
就在这时,陈墨再次从门外走了进来,这一次,他手里捧着一个用黄布包裹的物事。
他走到大堂中央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猛地将黄布扯开!
一件灿烂夺目的东西,展现在众人眼前。
明黄的底色,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,日月星辰点缀其间。
是龙袍!
一件完完整整,只有天子才能穿戴的龙袍!
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连伤者的呻吟都停了。
所有官员,包括李东阳在内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贪腐,卖官,杀人……这些罪名虽然骇人,但终究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可私藏龙袍,这是谋反!是十恶不赦的死罪!
“这是从刘公公府上密室里搜出来的。”陈墨的声音冰冷,“旁边,还放着玉玺的坯子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刘瑾看着那件龙袍,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阎王,他疯狂地摇头,“是他们陷害我!是他们!陛下!您要相信奴婢啊!”
朱厚照缓缓站起身,一脚将脚下的刘瑾踢开。
他走到那件龙袍前,弯腰捡起,然后随手扔在了刘瑾那张因失血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。
“伴伴,朕的这身衣服,穿着可还合身?”
这一句话,彻底击溃了刘瑾最后一道心理防线。他看着盖在脸上的龙袍,那金线的触感是如此真实,他喉咙里发出一阵“嗬嗬”的怪响,双眼一翻,竟直挺挺地昏死过去。
朱厚照看都没再看他一眼,目光转向牟斌。
“传朕旨意,着锦衣卫即刻查抄逆阉刘瑾及其所有党羽家产,府内上下,无论男女,一律下狱听审!”
“所有家产财物,给朕一文一文地数清楚,登记造册!若有遗漏,朕唯你是问!”
“臣,遵旨!”牟斌单膝跪地,声若洪钟。
朱厚照的目光,终于缓缓扫过大堂内跪伏着的、瑟瑟发抖的百官。
他的视线所及之处,官员们无不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当场死去。
大堂内的血腥味和骚臭味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但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朱厚照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别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天的账,咱们慢慢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