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：微观世界的恶魔

南城的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，混合着生石灰、陈醋和尸体腐烂的味道。

王守仁脚踩烂泥，手里并没有拿圣贤书，而是握着一把特制的长柄铁钳。他面前是一只刚死不久的灰鼠，尸体僵硬，几只跳蚤正试图从冷却的皮毛上寻找新的宿主。

几个跟在他身后的监生脸色煞白，腿肚子转筋。平日里在格物院谈天说地是一回事，真到了这修罗场，面对这种肉眼看不见的索命冤魂，谁都发憷。

“先生，这……这真能行？”一个学生声音发颤，捂着口鼻的手都在抖。

王守仁没回头，稳稳地夹起那只死老鼠，塞进密封的玻璃罐里。他动作不快，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，仿佛这不是在收尸，而是在行一种庄严的祭礼。

“知行合一，不是嘴上说说。”王守仁的声音透过厚厚的棉纱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却像定海神针，“怕死是人之常情，但若连我们也怕，这城里的百姓就真没活路了。抓跳蚤，别漏了。”

几罐封存着“死神”的样本，被快马加鞭送进了豹房。

豹房如今已没了虎啸猿啼，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酒精味。朱厚照没穿龙袍，一身短打，头发随便挽了个髻，正趴在那台黄铜打造的显微镜前。陈墨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记录板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光屏上，数据流正在疯狂瀑布般刷屏。

“倍率调高，焦距再修一下。”朱厚照头也不抬，左手微调旋钮。

镜头下的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。在那滴取自死鼠淋巴液的样本中，无数短粗的杆状物正在游动。它们两端钝圆，像是微缩版的恶魔短棍，密密麻麻，狰狞可怖。

“抓到你了。”

朱厚照直起腰，眼底全是红血丝，却透着一股狠劲。

陈墨立刻在纸上勾勒出形态，系统辅助下，那画工堪比照片。“陛下，确认为鼠疫耶尔森菌。这玩意儿生命力极强，尤其在低温潮湿里。”

“画下来。”朱厚照把位置让给旁边的宫廷画师，“画大点，画丑点，画得让人看一眼就做噩梦。然后叫印刷局连夜刻板，明天一早，朕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，杀人的不是老天爷，是这帮虫子。”

次日清晨，数千只巨大的风筝飘荡在京城上空。线一断，漫天传单如雪花般洒向南城疫区。

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捡起纸片，上面没有晦涩的经文，只有一副狰狞的“恶鬼图”——那放大了无数倍的细菌，旁边配着大白话：“此乃鼠疫杆菌，藏于鼠蚤，咬人即死。非天罚，乃虫害！灭鼠即灭魔！”

光发传单不够，朱厚照是个实用主义者。

菜市口，几台显微镜一字排开。锦衣卫拿着绣春刀维持秩序，强行把几个带头传谣的神棍按在镜筒前。

“看！”锦衣卫千户一声暴喝。

那神棍哆哆嗦嗦地凑过去，只一眼，便怪叫一声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。接着是胆大的百姓，一个个凑上去，看完了无不面如土色，双腿打摆子。

“动了！那水里真有东西在动！”

“娘咧，这么小的水滴里藏着几千个恶鬼！”

“真是虫子！皇上没骗咱们！”

事实胜于雄辩。当恐惧有了具体的形象，它就不再是不可名状的天罚，而是可以被消灭的敌人。谣言不攻自破，百姓们眼里的绝望变成了对老鼠的仇恨。

然而，认识敌人，不代表能战胜敌人。

隔离、石灰、灭鼠，这些手段只能切断传播，却救不了已经躺在炕上等死的人。死亡名单还在拉长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。

乾清宫偏殿。

内阁首辅李东阳，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臣，此刻却毫无仪态地跪在地上，老泪纵横。

“陛下……救救宾之吧！”李东阳声音嘶哑，头磕得砰砰响，“那是太子的老师，是老臣的挚友啊！太医院说没救了，让准备后事……陛下既然能看见那妖虫，定有法子杀它！”

他口中的宾之，是太子太傅，当世大儒。连这样的人物都倒下了，朝堂上的人心再次动荡起来。

朱厚照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个发霉的甜瓜。

那是他特意让人找来的，表皮上长满了绿色的绒毛，看着就让人反胃。但在朱厚照眼里，这哪里是烂瓜，这是金山银山都换不来的救命药。

没有抗生素，在这个时代得鼠疫就是判死刑。

“李师傅，起来吧。”朱厚照放下甜瓜，拿起一把小刀，小心翼翼地刮下那些绿色的霉菌，“朕没法子起死回生，但有个偏方，或许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。”

李东阳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眼神里全是希冀。

“死马当活马医。”朱厚照把那堆绿毛扫进培养皿，转头看向陈墨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赌徒般的决绝，“陈墨，准备提纯。咱们来做点大明朝的‘仙丹’——青霉素。”

陈墨看着那堆霉菌，只觉得头皮发麻，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这一夜，豹房灯火通明。朱厚照要用最原始的手段，在这个细菌横行的世界里，硬生生砸开一道生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