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：辩论前的暗流

京城的空气里全是陈年墨汁发酵后的酸腐味儿。

格物院大门口，乌泱泱全是蓝袍子。数万名举子把这条街堵成了死胡同，唾沫星子汇聚起来，甚至比昨夜的暴雨还要急。他们手里挥舞着圣贤书，嘴里喷着之乎者也，那架势，仿佛只要嗓门够大，就能把“离经叛道”的格物院给吼塌了。

“有辱斯文！有辱斯文啊！”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监生喊得缺氧，两眼一翻就要往地上躺，旁边立马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扶住，熟练地往他嘴里灌参汤。

负责警戒的新军百户官赵铁柱把盾牌往地上一顿，听着盾牌上传来的“啪啪”声——那是烂菜叶和臭鸡蛋撞击铁皮的动静。他抹了一把脸，扭头问旁边的指导员：“头儿，这帮读书人骂咱是‘鹰犬’，咱能动手不？我这那鞋底子痒得很。”

“忍着。”指导员面无表情，甚至有点想笑，“陛下说了，这叫‘民意宣泄’。只要他们不放火，不冲卡，就让他们骂。骂累了自然得回家吃饭。”

人群外围，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往领头闹事的书生袖子里塞银票。那是江南几大豪族连夜送进京的“助学金”。可惜银票还没捂热，几只有力的大手就从后面掐住了他们的脖颈。

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打斗。

改组后的安全局办事讲究一个“润物细无声”。几个便衣锦衣卫像是遇见多年未见的老友，笑眯眯地搂着那几个豪族管事的肩膀，半拖半架地拐进了旁边的小胡同。

“几位爷，牟指挥使请诸位喝茶，上好的大红袍，去火。”

此时，豹房书房内。

朱厚照手里捏着根粉笔，在特制的黑板上画了个巨大的圆圈，里面写着“逻辑陷阱”四个大字。

王阳明端坐在下首，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学宗师，此刻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看着皇帝陛下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些怪词——“稻草人谬误”、“滑坡谬误”、“偷换概念”、“人身攻击”……

“伯安啊，明天那帮老头子肯定会拿‘祖宗之法’压你。”朱厚照把粉笔头一抛，精准地落进笔筒，“他们会说，如果不考八股，大明就会礼崩乐坏，就会亡国灭种。这就是典型的‘滑坡谬误’。”

王阳明若有所思：“陛下的意思是，他们把未发生的恶果无限放大，以此来否定当下的变革？”

“对喽！”朱厚照打了个响指，“对付这招，你别跟他们辩论未来，你就问过去。你问他们，祖宗还在树上摘果子的时候也没穿裤子，他们怎么不光着屁股上朝？”

王阳明嘴角抽搐了一下，这比喻……虽糙，但理是真毒。

“还有，如果他们攻击你，说你离经叛道，说你私德有亏。”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千万别自证清白。一旦你开始解释自己不是坏人，你就输了。你要用‘归谬法’，把他们的逻辑推导到荒谬的极致。”

这一夜，大明皇帝化身金牌辩论教练，把后世互联网杠精的终极奥义，一股脑塞给了这位即将成圣的哲学家。

偏殿里，夏云初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搬运那些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。铜线缠绕，磁石摆放，还有一个巨大的手摇式圆盘。她擦了擦手上的机油，看着这些跨越时代的“法器”，眼里闪着理科生特有的狂热。

“明天，给这帮文科生一点小小的物理震撼。”
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午门外，沉重的钟声撞碎了黎明的宁静。

宫门缓缓开启，发出生涩的摩擦声。广场上早就候着的文官集团和士子代表，整了整衣冠。他们面色凝重，眼神悲壮，不像来上朝，倒像是要去刑场就义。

为首的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，那是孔孟之道的最后防线。

“诸位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今日，为往圣继绝学，死战不退！”

“死战！”

数千人齐声低吼，气浪翻滚。

朱厚照坐在高高的龙椅上，透过冕旒看着下面这群杀气腾腾的“卫道士”，非但没有丝毫惧意，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。

舞台搭好了，演员到齐了。

“来，”他轻声说道，“让朕看看，是你们的嘴硬，还是朕的‘理’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