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：帝国的肌肉
京城西郊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皇家猎苑，如今却成了怪物盘踞之地。
一座庞然大物在晨曦中折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。它并非木石堆砌，而是由无数块晶莹剔透的琉璃与漆黑冷硬的精钢骨架咬合而成。阳光倾泻而下，整座建筑宛如一颗坠落凡间的巨型钻石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这便是朱厚照下旨建造的“万国博览馆”，民间俗称“水晶宫”。
为了这座建筑，京郊玻璃厂的三座高炉连轴转了半年，河北铁厂的精钢库存几乎被掏空。此刻，这座吞噬了无数金银的巨兽张开了大口，迎接着来自四海八荒的使节。
葡萄牙特使皮雷斯站在水晶宫门前，手里那顶饰有羽毛的丝绒帽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他去过威尼斯，见过圣马可大教堂的辉煌，但眼前这座通体透明、完全违背建筑常理的宫殿，彻底击碎了他的认知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皮雷斯胸口画着十字，声音干涩，“这是魔法，只有魔鬼或者神灵才能造出这种东西。”
随行的日本使者大内义兴则更加不堪，他死死盯着那些巨大的玻璃墙面，双腿打颤。在日本，巴掌大的一块琉璃便可换一座城池，而这里，大明皇帝竟然用它来盖房子？
“诸位，请。”
负责接待的礼部官员挺直了腰杆，脸上的笑容矜持而傲慢。若是半年前，见到这些金发碧眼或奇装异服的夷人，他或许还会有些许惶恐，但现在，背靠着这座水晶宫，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兵天将。
步入馆内，光线明亮得如同户外。没有昏暗的烛火，只有穹顶洒下的天光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农业展区。几袋灰白色的粉末被随意堆放在红木展台上，旁边立着牌子——“磷肥”。
“这是何物？细盐？”朝鲜使者凑上前嗅了嗅，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。
“那是让土地增产三成的神药。”一名农学院的学生在旁解说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“撒入田中，亩产可达四石。”
四石！周围一片抽气声。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，粮食就是命，能增产三成，那就是能多活无数人的神迹。
还没等使节们从粮食的冲击中回过神，一阵雷鸣般的轰响突然在展馆深处炸开。
地面震颤，蒸汽升腾。
众人惊恐地望去，只见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趴在铺设好的铁轨上，腹部吞吐着红色的火舌，头顶喷出滚滚白烟。巨大的连杆开始推动车轮，发出“况且况且”的节奏声。
虽然只是原地空转展示，但这股纯粹的机械力量感，依然让所有人本能地感到了恐惧。那是一种生物面对更高阶存在的战栗。
“此乃蒸汽机车，日行千里，力大无穷。”朱厚照不知何时出现在二楼的环形看台上，身着明黄龙袍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群面色惨白的使者，“怎么，这就吓到了？”
皮雷斯仰起头，看着那位年轻的东方君主，心中最后一丝关于“坚船利炮打开东方大门”的幻想烟消云散。拥有这种怪物的帝国，真的是几艘卡拉克帆船能征服的吗？
“陛下天威！”大内义兴突然跪倒在地，额头贴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，“外臣斗胆，听闻大明兵甲犀利，不知可否让外臣见识一二？”
他身后的几名武士手按刀柄，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倔强。日本刀工闻名天下，这是他们最后的尊严底线。哪怕大明有钢铁巨兽，但在白刃战中，武士刀的锋利不输任何人。
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招了招手。
一名工部主事捧着一把长刀走了出来。那刀没有任何装饰，刀鞘是黑色的皮革，刀柄是防滑的粗木，看起来就像烧火棍一样寒酸。
大内义兴抽出腰间的家传宝刀“备前长船”，刀身如镜，寒光凛冽，刃口呈现出迷人的波浪纹。这是经过千锤百炼、耗时数月打造的名刀。
“请赐教。”大内义兴双手持刀，摆出了进攻的架势。
工部主事却只是单手握刀，甚至没拔出刀鞘，只是像拿棍子一样随意挥了挥，然后猛地抽出——
锵！
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大厅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，就是最简单的劈砍。两刀相交，火星四溅。
半截断刃旋转着飞了出去，插在皮雷斯的脚边，还在嗡嗡作响。
大内义兴呆立当场，手中的“备前长船”只剩下了半截光秃秃的刀柄。而那把大明量产的军刀，刃口竟只崩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大内义兴捧着断刀，如丧考妣。这是家族荣耀的象征，竟然被一把看起来毫无美感的量产货斩断了？
“这是天津军械厂第三流水线的产品，标号‘破阵’。”朱厚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冷酷而真实，“日产五百把，成本不过二两银子。”
日产五百把。
这五个字比刚才那一声断裂声更让人绝望。名刀再锋利，那是匠人毕生心血；而大明的刀，是像种庄稼一样“种”出来的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水晶宫。所有的使节都低下了头，不敢直视台上那位年轻的帝王。
朱厚照双手撑在栏杆上，目光扫过这些低下头颅的异国使臣：“回去告诉你们的国主，大明的门打开了，是为了做生意。既然是做生意，就要守大明的规矩。在这个世界上，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，尊严只在剑锋之上。”
“顺我者昌，逆我者亡。”
八个字，字字如锤，砸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皮雷斯浑身冰凉，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世界的中心不再是里斯本，也不再是罗马，而是这座水晶宫下的东方帝国。
就在这万国臣服、帝国威仪达到顶峰的时刻，水晶宫的大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。
一名背插令旗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，满身尘土，背上的令旗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半。他顾不得周围惊愕的外国使节，嘶哑着喉咙，发出了杜鹃啼血般的哀鸣：
“八百里加急！八百里加急！”
“鞑靼小王子与瓦剌结盟，集结铁骑二十万，已破古北口！”
“烽火连天，宣府告急！大同告急！”
“贼首扬言，要打进京师，断我大明龙脉，毁我工业根基！”
原本鸦雀无声的大厅瞬间炸开了锅。使节们面面相觑，眼底深处的惊恐瞬间转化为一种微妙的观望——这头钢铁巨兽，难道要被草原上的狼群咬死了？
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，撑在栏杆上的双手猛地收紧，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名力竭倒地的驿卒，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这水晶宫点燃。
二十万大军。
在这个大明正如日中天、准备向世界展示肌肉的关键时刻，草原上的旧主宰，终于露出了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