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:血的教训与安全灯
西山,雨还没停。
黑色的煤灰混着泥浆,顺着山道往下淌,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痂。矿场外围,哭声连成一片,几十具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殓,草席被雨水打得湿透,贴在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上。
朱厚照骑在马上,没打伞。雨水顺着盔缨滴进脖子里,凉意刺骨,却压不住胸口那团火。
“陛下,回吧。”刘瑾缩着脖子,脚下的缎面靴子早成了泥团,“这地界阴气重,别冲撞了龙体。”
朱厚照没理他,翻身下马,径直走到一具尸体旁。那是个年轻后生,才十六七岁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鹤嘴锄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报应?”朱厚照声音嘶哑,指着那具尸体,目光扫向身后跪了一地的官员。
礼部侍郎张元祯跪在最前面,胡子上挂着水珠,一脸痛心疾首:“陛下!圣人云,不语怪力乱神,但这西山乃京师白虎之位,开山破土,惊扰地脉龙神,这才降下天火。此乃天谴,示警陛下当废新政,重修德行啊!”
身后几个言官立马跟进,头磕得砰砰响:“请陛下下罪己诏,封禁矿山,以平天怒!”
“天怒?”朱厚照气极反笑,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渗人。他猛地拔出腰间绣春刀,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,木屑横飞。
“放你们娘的屁!”
张元祯吓得一哆嗦,差点瘫在泥水里。
“这是瓦斯!是毒气!是因为通风不畅,明火引燃了毒气!”朱厚照把刀插回鞘中,眼神比这秋雨还冷,“朕教给格物院的《矿山安全守则》,第一条就是严禁明火,为何不守?”
旁边一个幸存的工头哆哆嗦嗦爬过来,磕头如捣蒜:“皇上饶命……井下太黑,不点火把看不见路啊……咱们以前挖煤都这么干,谁知这次……”
朱厚照闭了闭眼。也是,这时代哪有什么防爆灯。但他不能认输,一旦认了这是“天谴”,新政就得给这几十条人命陪葬。
“陈墨!”朱厚照吼了一声。
人群后方挤出一个满身油污的年轻人,正是格物院新招的匠人头领,手里还提着个工具箱。
“在。”
“朕之前让你试制的铜丝网,弄到了吗?”
“弄……弄到了。”陈墨从怀里掏出一卷细密的铜丝网,那是用来做精细筛漏的,造价不菲。
“好。”朱厚照一把抓过铜丝网,“回宫。朕让你们看看,到底是鬼神杀人,还是无知杀人。”
……
乾清宫偏殿,灯火通明。
朱厚照把那卷铜丝网扔在桌上,旁边放着一盏油灯。王阳明、夏云初,还有那个叫陈墨的匠人围了一圈。
“热量。”朱厚照指着火苗,“火要烧起来,得有热量。铜丝网能导热,把火苗的热量散开,温度降下来,火就穿不过去。”
他拿起剪刀,剪下一块铜丝网,罩在油灯火苗上。奇迹发生了——火苗在网罩内跳动,却始终无法穿透网眼点燃外面的纸条。
陈墨瞪大了眼,嘴巴微张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直接上手摸了摸铜丝网,烫得一缩手,眼里却冒了光。
“懂了吗?”朱厚照看着他,“用这玩意儿做个灯罩,把油灯包起来。井下的瓦斯进得去,在里面烧,但火苗出不来,引不爆外面的气。”
“妙啊!”夏云初一拍大腿,“这法子绝了!这就去办!”
三天。
格物院的炉火三天没熄。陈墨带着十几个巧手匠人,废了几十斤铜丝,终于敲出了第一盏“大明安全灯”。
造型粗犷,像个铁笼子,但严丝合缝,透着一股工业的冷硬美感。
朱厚照提着这盏灯,再次站在了西山矿井口。
这次人更多了。不仅有百官,还有闻讯赶来的几千百姓,把矿场围得水泄不通。张元祯那帮人还在,似乎笃定皇帝这次要栽跟头。
“陛下,万万不可啊!”刘瑾死死抱住朱厚照的大腿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“那井下刚炸过,还有余气,您这是拿万金之躯去喂龙王爷啊!”
“滚一边去。”朱厚照一脚把他蹬开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衣短打。
“陛下,臣去吧。”王阳明一步跨出,神色肃然。
“你去没用。”朱厚照把灯提起来晃了晃,“这帮老顽固只信朕死在里面才算天谴。朕若活着出来,那就是科学。”
他转头看向张元祯,嘴角扯出一丝嘲讽:“张大人,敢不敢跟朕赌一把?若朕没事,你把你家那几百亩良田捐给遇难矿工的家属。”
张元祯脸色煞白,支支吾吾不敢接话。
朱厚照冷哼一声,点燃安全灯,转身大步走进黑黝黝的矿道。陈墨咬牙跟在身后,手里也提着一盏。
井下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苹果味——那是瓦斯的味道。
越往深处走,味道越浓。
陈墨的手开始抖,牙齿打颤。前方就是塌方处,积聚的瓦斯最重。
“看灯。”朱厚照停下脚步,声音沉稳。
陈墨哆嗦着举起灯。只见铜网内的火苗忽然拉长,原本黄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幽幽的蓝色,像鬼火一样在网罩里乱窜,发出轻微的“噗噗”声。
“变……变蓝了!”陈墨惊恐地喊道。
“别慌。”朱厚照盯着那团蓝火,眼神亮得吓人,“这就是瓦斯在燃烧。看,出不去。”
那团蓝色的火焰在铜网里左冲右突,却始终被死死困在方寸之间。外面的黑暗依旧宁静,没有爆炸,没有地动山摇。
陈墨呆住了。他看着手里这盏不起眼的灯,突然觉得比庙里的菩萨还灵。
“记住了。”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蓝火起,瓦斯重,那是让你们撤退的信号,不是鬼火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矿井口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个黑洞。张元祯捻着胡须,嘴角甚至挂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。
突然,黑暗中亮起两点光。
紧接着,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。朱厚照脸上沾着煤灰,手里提着那盏还在燃烧的灯,步履稳健。
“皇上出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。
人群瞬间炸了锅。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烧纸的矿工家属,一个个目瞪口呆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和欢呼。
“万岁!万岁!”
朱厚照走到张元祯面前,把那盏灯往他怀里一塞。张元祯手忙脚乱地接住,烫得龇牙咧嘴。
“张大人,看来这地脉龙神,也怕朕的格物之学。”朱厚照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得灿烂,“记得你的良田。”
张元祯捧着那盏灯,像捧着个炸药包,脸涨成了猪肝色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朱厚照转过身,面向那些跪地高呼的矿工,高举双臂:“以后下井,都给朕带上这个!谁再敢省这点油钱,朕砍他的头!”
“谢主隆恩!”
山呼海啸。
这一刻,西山的雨终于停了。乌云裂开一道缝,阳光照在朱厚照满是煤灰的脸上。这大明的天下,终究是要变天了。
而那盏不起眼的安全灯,点燃的不仅仅是矿井的黑暗,更是大明工业革命的第一把燎原之火。
【获得成就:工业先驱】
【奖励:初级蒸汽机原理图残卷】
朱厚照听着脑海里的提示音,吹了个口哨。
这才哪到哪。好戏刚开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