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:寿宴前夕的风暴
京城的天,这几日有些怪。
明明是秋高气爽的时节,却总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街头巷尾议论的,不是从边关回来的万岁爷,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的五十大寿。
一张烫金的请帖,在京城官场上,比兵部的调令还好使。
户部的一个员外郎,为了求得一席之地,将祖传的一对前朝官窑花瓶送进了刘府。吏部的一位主事,更是连夜将城郊的百亩良田过户到了刘瑾干儿子的名下。
有人欢喜,自然就有人愁。
礼部侍郎张升,在府里唉声叹气,愁得三天没吃下饭。他为人还算清正,家底不丰,送的礼被刘府管事嫌弃太薄,直接扔了出来。这下,他连刘府的门都进不去了。
“老爷,这可如何是好?”夫人急得直掉眼泪,“这要是让刘公公记恨上,咱们全家……”
张升一拳砸在桌上,桌上的茶杯跳了跳。他一个朝廷四品大员,竟被一个阉人逼到如此地步。
满朝文武,皆为权阉门下走狗。这大明,怕是真的要完了。
这样的场景,在京城各处府邸轮番上演。刘瑾的寿宴,成了一场京官的劫难,也成了一场人性的试炼场。
……
深夜,首辅李东阳的府邸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,李东阳披着外衣,正对着一卷古籍出神。他已经七十有三,精力大不如前,可这几日总是睡不着。皇帝从边关回来,只字不提战事,反而轻描淡写地说是“小胜一阵”,这让他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。
一个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李东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,随即挥了挥手,让老仆退下。
片刻后,书房的侧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寻常布衣,却难掩一身贵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正是朱厚照。
“陛下……”李东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。
“李公,不必多礼。”朱厚照快步上前扶住他,声音压得很低。
两人相对而坐,一时无言。灯火摇曳,映着一老一少凝重的脸。
“陛下此番回京,为何……”李东阳终究是没忍住,他想问,为何要对那场所谓的“小胜”讳莫如深。
朱厚照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随身的包裹里,拿出两样东西,轻轻放在了书桌上。
一样,是造型奇特的短管火枪,通体漆黑,在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。
另一样,是一顶金光灿烂的头盔,盔顶的红缨已经凝结成暗褐色,盔身上刻着繁复的狼头纹饰,侧面还有一个狰狞的破口。
李东阳的目光先是被那支从未见过的火枪吸引,随即死死地盯住了那顶头盔。他宦海沉浮数十年,又是内阁首辅,怎会认不出这东西的来历。
“这是……鞑靼小王子的金狼盔?”他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正是。”朱厚照的语气平静无波,“巴图蒙克戴着它,冲到了朕的阵前三百步,然后被朕的亲卫一枪打下马。这盔,就是从他脑袋上摘下来的。”
李东阳伸出干枯的手,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的盔身,指尖触到那个破口时,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。
三百步!一枪毙敌!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朱厚照,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,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生。他想过无数种可能,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结局。
朱厚照又拿起那支火枪,熟练地打开机簧,露出里面的燧石和火药池。
“此为燧发枪,风雨无阻,无需火绳。三千新军,人手一支。白河谷一战,鞑靼三万精锐,全军覆没。我军,无一人阵亡。”
“无一人……阵亡?”李东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他扶着桌子,大口地喘着气。
零伤亡,全歼三万精锐。这不是战报,这是神话!
朱厚照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李公,朕没有败。大明,也没有败。朕要的,不是一场边关大捷,而是要借此机会,将盘踞在朝堂之上的毒瘤,连根拔起!”
话音落下,李东阳再也支撑不住。这位历经三朝,早已看淡风云的老首辅,竟像个孩子一样,伏在桌上,老泪纵横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了!”
他哭的不是这场胜利,而是这迟来的希望。
……
刘瑾的府邸,此刻比皇宫还要热闹。
东厂的番子,锦衣卫的校尉,还有他自己豢养的家丁护院,足有五千人,将偌大的刘府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都给咱家听好了!”刘瑾站在高台上,声音尖利,“寿宴那日,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!任何闲杂人等,胆敢靠近,格杀勿论!尤其是豹房那位,派人给咱家看紧了,他要是敢出来乱晃,立刻回报!”
他以为朱厚照只是个被圈养在豹房里的宠物,却不知这头猛虎早已磨利了爪牙。
就在刘瑾大张旗鼓布控京城的时候,一支支不起眼的队伍,正悄无声息地渗入这座巨大的城市。
城南,一队推着菜车的农夫,在缴纳了孝敬的铜板后,被守城官兵骂骂咧咧地放了进去。为首的那个农夫,正是陈墨。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锐利得如同鹰隼。
城东,几个扛着木料的工匠,混在修缮城楼的民夫中,走进了内城。
城西,一群挑着泔水桶的杂役,低着头,走进了御膳监的后门。
新军三千将士,化整为零,如同水银泻地,无声无息地潜入到京城的各个关键节点。
与此同时,皇城西北角的万岁山上,几个负责修剪花木的“花匠”,正费力地将几个沉重的“假山石”搬到山顶的亭子里。石头内部,是拆解开的轻型野战炮零件。冰冷的炮口,在夜幕的掩护下,对准了灯火辉煌的刘府。
一切,都在悄然进行。
宫中传出消息,万岁爷龙心大悦,宣称要在寿宴当日,亲自登门为刘瑾祝寿,并准备了一份谁也想不到的“大礼”。
消息传到刘瑾耳中,他放声大笑,得意非凡。在他看来,这是皇帝彻底服软的标志。
寿宴前夜,京城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乌云密布,不见星月,一场狂风暴雨似乎随时都会降临。
刘府深处,一间密室之内。
刘瑾屏退了所有下人,独自一人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。
他身上穿着的,不是太监的蟒袍,而是一件崭新的明黄色龙袍。九条五爪金龙在烛光下张牙舞爪,栩栩如生。这是他私下命江南最好的绣娘,耗时一年才制成的。
他抚摸着胸前的金龙,看着镜中那个头戴翼善冠,身穿龙袍的人影,脸上露出了痴迷而癫狂的笑容。
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江山,美人,天下的一切,都将是他的。
他对着铜镜,缓缓张开双臂,仿佛在拥抱整个天下。
“这龙袍,可比那件蟒袍合身多了。”
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,像是压抑了多年的欲望终于找到了出口,笑声在密室中回荡,尖锐而疯狂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面从西洋商人手中高价购得的巨大水银镜,镜面光可鉴人,其背后,却别有洞天。
就在他身后,镜子的夹层里,一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,正透过特制的窥孔,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那双眼睛,将这僭越的一幕,将这疯狂的笑声,牢牢地刻印在脑海里,如同猎人锁定了即将被剥皮的猎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