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断枪
两军轰然对撞,如同怒涛拍击礁石。
江瀚麾下的起义军人数占据绝对优势,顷刻间便将楚昭那数百人的队伍淹没在人海之中。所幸那数百将士皆是修为不俗的武者,结阵自守,一时竟堪堪抵住了潮水般的攻势。
战场中心,士卒们皆默契地避开一片空地。
江瀚与楚昭相隔数十步,目光死死锁住对方,再无任何言语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两人身影暴起,化作两道流光猛然对冲!
江瀚手中雨霖剑发出清越嗡鸣,青蓝光芒大盛;楚昭掌中霜阙长枪荡起凛冽寒芒,枪出如龙。
“铛——!!!”
枪尖与剑锋精准地对撞在一起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刺眼的火星四处飞溅,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猛地炸开,将地面尘土狠狠掀起,形成一个短暂的圆形真空地带。
一触即分。两人身影交错而过,脚下地面寸寸龟裂。没有任何停顿,他们又以更快的速度反身战在一处。
枪影如毒龙出洞,密集如林;剑光似惊鸿乍现,凌厉无比。楚昭一枪格开江瀚的斜劈,借势后跃数步,银白枪尖微微震颤。他望着眼前面色异常憔悴、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旧友,声音沉痛地道:“我们之间...当真非要走到这一步吗?”
江瀚抿紧嘴唇,一言不发,回答他的是再度暴起的剑光。雨霖剑化作一道青蓝长虹,直刺楚昭心口!
楚昭侧身险险避过,枪身顺势回扫,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江瀚腰腹。
江瀚不敢怠慢,周身青蓝色仙罡瞬间涌现,硬接了这一记重击。
“嘭!”
沉闷的响声传来,江瀚身形剧震,连退数步才化解掉那磅礴的力道,脚下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。他稳住身形,周身青蓝灵气疯狂涌动,交织缠绕,尽数灌注于雨霖剑上。剑身光芒暴涨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意。
楚昭眼神彻底黯淡下去,最后一丝希冀湮灭。他低喝一声,体内真气再无保留,彻底爆发。霜阙长枪嗡鸣不止,枪芒吞吐不定,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再度轰向江瀚!
两人身影再次于半空中激烈碰撞,刀光剑影与凌厉枪芒交织成一幅致命的画卷。空中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气爆声和兵器交击的锐响,抬头望去,只能偶尔捕捉到他们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影。
数百回合激战转瞬即逝。
只听“轰”的一声,江瀚的身影猛地从战团中倒飞而出,重重砸落在地。他单膝跪地,雨霖剑狠狠插入地面,拖曳出十余丈长的深刻剑痕,勉强止住退势。
楚昭也在不远处飘然落下,持枪的手臂微微颤抖,气息略显急促。他望着显然消耗巨大的江瀚,正欲开口,却见江瀚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他周身两侧空气扭曲,八柄凝练无比、翠绿欲滴的灵力剑影瞬间浮现,散发出极度危险的气息。
“去!”江瀚低喝一声。
八柄翠绿剑影如同拥有生命般,发出尖锐的破空声,从不同角度朝着楚昭绞杀而去!
楚昭瞳孔一缩,不敢有丝毫大意,霜阙长枪舞得密不透风,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屏障。
“叮叮叮叮——!”
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长音的碰撞声疯狂响起,枪芒与剑影不断交击崩碎。楚昭将枪法施展到极致,身形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,但那剑影太过刁钻迅疾,他身上的白袍依旧被割裂出数道口子,细细的血痕浮现出来。就连他手中的霜阙长枪,在那连绵不绝的恐怖撞击下,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异样嗡鸣。
楚昭心下一沉,猛地怒吼一声,看准一个间隙,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枪尖,一枪以崩山之势狠狠劈向一柄最为凌厉的翠绿剑影。
“咔嚓!”
那柄凝实的剑影应声而碎,化作漫天光点。
就在剑影破碎的同一瞬间,远处的江瀚如遭重击,猛地喷出一口鲜血。剩余七柄翠绿剑影随之剧烈波动,随即齐齐崩碎,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。
楚昭拄着枪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持枪的右臂被震得彻底麻木,虎口已然崩裂渗血。他抬头看向江瀚,只见对方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萎靡,显然刚才剑影被破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反噬。
楚昭眉头紧锁,心中疑窦丛生。
这时,江瀚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冰冷:“当年...你说要做一个励精图治、泽被苍生的好国王。这些话,你都忘了吗?!”
楚昭闻言一怔,随即沉声反问道:“这就是你...非要毁我楚家百年江山传承的原因?”
“难道还不够吗?!”江瀚冷笑一声,眼中泛起浓浓的恨意。
话音未落,楚昭竟率先发动攻势。他身影一晃,速度快到极致,瞬间拉近距离,霜阙长枪直刺江瀚面门!
江瀚强提一口气,急忙向后飞掠,却骇然发现对方速度远超自己。避无可避之下,他只得再次强行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,蓝色护体仙罡勉力浮现。
楚昭一枪刺入仙罡,却感觉如同刺入深水之中那般绵软无力,劲力也被层层化解。他冷哼一声,骤然抽枪回身,随即霜阙枪尖高速震颤,化作无数冰冷刺骨的寒星,如同疾风暴雨般再次轰向那摇摇欲坠的仙罡。
而那枪芒蕴含的极致寒意,仿佛要冻结掉对方的灵魂...
“咔嚓——!”
护体仙罡终于承受不住这连绵不绝的极致攻杀,发出数声脆响,俨然戳出数个大洞。仙罡瞬间剧烈波动,随即彻底溃散。
江瀚身形猛地一滞,又是一口鲜血喷出,使身前衣襟染成一片暗红。
楚昭见状,硬生生止住即将刺出的下一枪,枪尖悬停在江瀚胸前不足半尺之处。他盯着江瀚那异常惨淡的脸色和不断逸散的紊乱灵气,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。惊疑不定地问道:“你这是怎么回事?”
江瀚猛地朝一旁啐出一口血沫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道:“楚家基业?视人命如草芥,就是你楚家基业的根基吗?!睁开你的眼睛看看!看看这满目疮痍的山河!看看那被你所谓的基业送上战场的枯骨!倘若这就是你楚家的治国之道,我看这国,亡了也罢!”
楚昭被这厉声质问震得一愣,随即怒火上涌,反唇相讥道:“那你呢?!你掀起这场战火,又让多少人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?!这就是你想要的正义?还是说,你只是为了宣泄你的一己私愤,才将整个国家拖入深渊?!”
江瀚不再答话,再度暴起!后者见状,同样攻在一处!
极致的愤怒与悲痛彻底吞噬了理智,两人几乎同时放弃了所有防御,将全身的力量、所有的恨意与不解,尽数灌注于手中的兵刃,朝着对方发出决死的一击!
“噗嗤——!”
锋利的枪尖与冰冷的剑刃,几乎在同一瞬间,狠狠地刺入了对方的胸膛。
剧痛猛地炸开,两人身体同时剧烈一震,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口中溢出。他们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对方。
江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猛地将雨霖剑从楚昭胸膛拔出。同时另一只手却死死攥住穿透自己身体的霜阙枪杆,阻止其被抽离。他本欲挥剑再劈,手臂却下意识地一偏,剑锋狠狠斩向那银白的枪身。
楚昭见状,瞳孔一缩,无奈只得松手疾退。
“咔嚓——!”
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骤然响起。那柄伴随楚昭多年、通体银白的霜阙长枪,枪身竟不堪重负,从中猛然崩断。
江瀚又是一声痛楚与快意交织的嘶吼,将留在体内的半截枪尖狠狠拔出,丢弃在一旁。他踉跄着稳住身形,看着楚昭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惊,咳着血嗤笑道:“你看...连你的枪...都不再站在你这边了。”说罢,他竟将手中的雨霖剑也哐当一声扔在地上,赤手空拳地朝着楚昭扑去!
楚昭眼中也闪过疯狂的决绝,嘶吼着迎上!
没有兵器,没有仙法,甚至没有了章法。两人如同濒死的困兽,用拳头,用膝盖,用头槌,用身体的一切部位,榨干最后一丝气力,进行着最原始、最惨烈的厮打。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闷响和血花的飞溅...
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,远方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然平息。
当江瀚被楚昭一记重拳彻底打翻在地,只能无力地喘息时,楚昭抬眼望去,四周已然围满了起义军的将士,无数双眼睛正怒视着他。
楚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,抹去嘴角的血沫。他踉跄着走到不远处,拾起那柄被江瀚丢弃的雨霖剑,然后又一步步缓缓走向倒地不起的江瀚。
周围将士见状,情绪激动地欲要上前,却被福伯抬手死死拦住。
楚昭走到江瀚身边,将雨霖剑猛地举起。
“锵——!”
雨霖剑狠狠插在江瀚身旁的土地。江瀚闭着双眼,只是粗重地喘息,仿佛对一切已无所觉。
楚昭扶着剑柄,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在江瀚身边坐了下来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:
“我要是...从来没遇见过你...就好了。”
江瀚依旧闭着眼,嗤笑一声,气息微弱地道:“可惜...你遇见了。”
楚昭望着逐渐暗淡的天空,继续道:“或许此生...就呆在那小寺庙里。也能得个安闲自在...”话未说完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出大口的鲜血。
江瀚微微睁开双眼,瞥了一眼身旁气息萎靡的楚昭,随即又闭上。
楚昭费力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道:“王宫里...那些还算堪用的臣子。我都交给林沐风了。日后你若...新朝建立,或许还能派上用场...”
江瀚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:“怎么?这就...要让贤了?那感情好。以后我也赏你个小太监当当...”
楚昭也笑了,尽管扯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紧皱:“滚!你都有子嗣了...要当你自己去当。”话一出口,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一僵。
良久,楚昭才再度开口,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歉疚:“我对不起那个女子。也对不起你...但求你看在...我们儿时玩伴一场的份上。王后...和她身边那个女孩,还望你能...照顾好她们...”
江瀚闻言一怔,猛地睁开双眼!
只见楚昭已然拔起了插在一旁的雨霖剑,锋利的剑刃映出他决绝而苍白的面容——剑刃,自脖颈而过。
“不要——!!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