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学徒
暮色昏沉，细雪缓缓飘落。
江瀚背着阿娘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家小院。院中的海棠树早已挂满了冰凌，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亮。他小心地将阿娘安置在椅子上坐下，蹲在炉灶一旁生了火，让屋内暖和了些。
刚忙活停当，便见牛大娘挎着菜篮推门而入，带进一股寒意：“哎哟，我说瀚儿他娘，你这是去哪了？刚才来送饭也没见着人影。”一边说着，一边将菜篮里的饭菜一一置于桌上。
江夫人微微欠身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：“给嫂子添麻烦了。我让瀚儿带着去了趟寺里。”
牛大娘一听，顿时瞪大了眼睛，忙将手里的篮子放下：“我的娘哟！下这么大的雪，你怎么就往寺里去了？万一冻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？”说着又转向江瀚道，“瀚儿你也是，怎么也不拦着点？”
江瀚张了张嘴，挠了挠头，正不知该如何解释。江夫人轻声解围道：“是我非要瀚儿带我去的。这些日子身子轻松了些，想着去寺里还个愿。”
正说话间，江尽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，见牛大娘在屋内，笑道：“嫂子来啦？”
牛大娘应道：“这不刚把饭菜送来，本来早就做好了的，可是来了两趟家里都没人，这会子才进来。你们这一家子，大雪天的往外跑，真是让人放心不下。”
江尽皱眉朝妻子问道：“这是去哪了，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江夫人轻声答道：“让瀚儿背着我去了趟寺里。”
江尽又道：“这大冷的天，怎么跑寺里去了？你的身子才刚好转些，万一受了寒可怎么好？”
牛大娘也在旁附和：“可不是嘛，该在家里好生歇着才是。”
江夫人温声道：“无碍的，只是去拜佛求香罢了。瀚儿一路上都很小心，没让我冻着。”说着，一脸欣慰的看向瀚儿。
江尽见状，也不再多言。这时牛大娘忽然问道：“江兄弟啊，我听说镇上又开始抓丁了？”
江尽叹了口气：“嗯，最近严得很。听说王都的国王驾崩了，参相下的新政令，各州县都要加派人手，镇上的衙役过几日便要到各村落转悠呢。”
牛大娘一听，两腿一软，跌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道：“哎哟，这可如何是好哇！这可如何是好哇...”
江尽见状一愣，江夫人连忙道：“瀚儿，快把你牛大娘扶起来。”
江瀚急忙上前，将牛大娘搀到凳子上坐下，又倒了碗热水递过去。江尽问道：“嫂子你这是怎么了？有什么事慢慢说。”
牛大娘抹着眼泪哽咽道：“小六子今年也成丁了，偏赶上这抓丁的时节。哪日要是被抓了去，像他阿爹一样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，我可怎么活啊...”说着，已然泣不成声。
江夫人挪到牛大娘身旁，轻轻拍着她的厚背安抚道：“嫂子别急，总会有办法的...”她沉吟片刻，抬头看向丈夫，“尽哥，我记得你之前说铺子里最近活计多，正缺人手，实在不成便让小六子跟了去吧，做几年学徒，好歹混上半个官职，也能免了征丁。”
江尽会意，连忙接话道：“正是这个理。这个月县里要的兵器比往常多了不少，正缺人手呢。明儿个就让小六子跟着我去镇上的铁匠铺吧。”
牛大娘闻言，这才止住哭声，连连作揖，眼看就要跪下去：“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...这些年要不是江兄弟时常接济米粮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小六子拉扯大，如今又帮他躲过这一劫，真是我老牛家祖上烧高香了...”
江夫人连忙搀住她道：“嫂子这是哪里的话。自打我们搬进村子，每日都是你端饭送菜地照顾我们，该我们谢你才是。”
夫妻二人又宽慰了几句，这才将千恩万谢的牛大娘送出门去。
待牛大娘离开，三人坐于桌前吃饭，江尽对江瀚道：“明儿个你也跟着我去铺子里。”
江瀚一愣，问道：“我也要去？”
“怎么？不情愿？”江尽瞪了他一眼，“再过一年你也该成丁了，你以为能躲得过征丁不成？”
江瀚看向阿娘，见后者微微颔首：“你阿爹让你去，便去吧。好歹学门手艺，将来也有个倚仗。”
江瀚这才轻哦一声，低下头去。
江尽呵道：“给我好生说话！昨日偷我的酒还没跟你算账呢，又想挨揍了？”
江瀚吓得一颤，连声应着“是”，目光却不时瞟向阿娘求助。
江夫人见状，放下碗筷，温声道：“不过是杯酒罢了。吃了便吃了，就当是提前给瀚儿行冠礼了，有什么舍不得的？以后休要再提此事了。”
江尽这才低下头，小声嘟囔道：“哪来的行冠礼...我当年都没这待遇...”一边说着，一边抬眼望着妻子，见后者正瞪着自己，只得讪讪地闭嘴，闷头扒起饭来。
待三人饭毕，江瀚将菜篮子送回牛大娘家，江夫人见丈夫仍旧闷闷的，柔声道：“好啦~你也别觉得吃亏，刚巧这会子下了场大雪，你去山里寻些净雪存着，赶来年梨花开了，你再寻些，我给你酿些梨花白好不好。”
“真哒？”江尽眼前一亮，顿时坐直了身子。
江夫人笑道：“我几时骗过你？”
江尽听罢，脸上的愁云顿时散了个干净，也顾不上天色已晚，转身便踏雪往山里去了。
...
次日清晨，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汉子早已候在院外。见江尽二人出来，他连忙挤出笑脸喊了声“阿叔”。
江尽打量着这个比瀚儿还矮半头、略显圆润的小六子，问道：“你阿娘都跟你说了吧？”
“说了说了，”小六子连连点头，又从江瀚手中抢过铁锤，利落地扛在自己肩上。
江尽见状也不多言，只道：“今儿起你和瀚儿一起去铺子里当学徒。这可比不得种地，整日都要卖力气，少不得要吃苦头的。”
小六子抖了抖眉毛，挺起胸膛道：“阿叔我不怕，您尽管操练我就是！”
自此，江尽便每日带着两个孩子往返于青牛村与白鹿镇之间。起初小六子还颇有些吃不消，一个月下来消瘦了十多斤，害得牛大娘每次来江家都要念叨几句。江瀚倒是适应得很快，起初还略显生疏，不过几日功夫，打铁的动作便已然娴熟利落。
江尽看在眼里，不时在饭桌上笑道：“照这样下去，再过几年怕是我这当阿爹的都要比不上瀚儿的手艺咯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