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宫阙远
雨后初晴，空气里透着微凉的湿意，御医院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远处的宫墙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洁净，在将近午时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屋内，江瀚正闭目养神，忽听房门轻响，两名小太监蹑手蹑脚抬着担架进来，将他轻轻抬起。出了御医院，安置在一辆铺着软垫的拖车上，随着车辆缓缓地行驶，轮子压在湿漉漉的石板上，发出规律的辘辘声。
江瀚怔怔地望着雨后澄澈的天空，几缕白云悠然飘过，阳光透过云隙洒下，恰巧投在他苍白的脸上。他任由二人弯绕穿行，走过一道道宫门，穿过一条条回廊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他闻到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，忽听一声熟悉的呼唤：“姑爷！”
江瀚勉强抬起头，福伯快步迎来。他衣着整洁，发丝略显散乱，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已尽数如雪，两颊也添了许多沧桑的皱纹，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。他怀中抱着裹在襁褓中的孩子，颤声道：“姑爷，您没事...真是太好了...”说着，已然老泪纵横。
江瀚嘴唇微动，声音嘶哑道：“福伯，这是...”
福伯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将今早楚昭在朝堂上下旨赦免等事一一告知，又道：“方才不久，青龙将军便将我从天牢接出，将孩子交给我，又打点了一些衣物和吃食，带我来此等候姑爷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名青袍汉子缓步走近，赫然正是青龙。他今日未着戎装，只穿一袭梨花暗纹的青袍，却依然掩不住行伍出身的气质。
江瀚见对方一脸怜惜的瞧着自己，那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，不由心下疑惑起来：先前倒是与青龙在战场上打过几次照面，但实在算不上什么惺惺相惜，反倒自己将青州城破开，青龙败逃，当是有深仇大恨才是，如今却这般怜惜的看着自己，一时头皮都有些发麻，不知这究竟是演的哪一出。
青龙却自顾自地道：“我名林沐风，乃安楚国前厢都指挥使林崇山第三子。上有两兄一姐，二十年前，阿爹率我等平定叛军，两位兄长战死，长姐重伤，偏又开罪了楚临渊，无奈，阿爹只得命我暗中打点车马，助长姐逃出王城。自那以后，我再未见过她。”说着，缓缓抬头，目光望向远方，仿佛在回忆那段尘封的往事。
江瀚微微蹙眉，努力消化着这番话中的信息。身旁的福伯则深深看了林沐风一眼，又转头瞧了瞧江瀚，似是想在二者的脸上寻出些什么相似之处来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。
林沐风继续道：“我长姐名唤林沐雨。二十年前，为了一名姓王的铁匠和腹中的孩儿，毅然放弃了仙途。前些时日我才得知，他们逃至青州寒川县一处名叫青牛村的边陲山村，改名江尽生活下来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江瀚脸上，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情。
江瀚震惊地望着林沐风，脑海中一片混乱。林沐风则轻声问道：“这些年来...你阿娘身体可还好？”
江瀚嘴唇颤动，许久才缓缓地道：“我离家时阿娘身体倒是还好，只是虚弱些个。”
林沐风神色一黯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：“前些时日，楚临渊查出你是姐姐的骨肉后，便派白虎前去搜寻...”
话音未落，江瀚闻言猛地起身，下意识伸手欲抓林沐风问个明白，却因手筋已断，无力握持，整个人一时向后倒去。林沐风急忙扶住他，轻声道：“莫急！我已派人查过，白虎一去无踪，想必已被你阿爹料理。我虽不喜那人，但他为了你阿娘，确实可以舍弃一切。”言至此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江瀚这才稍安，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。林沐风自怀中取出两只药瓶，小心翼翼地放入江瀚怀中：“这两瓶皆是雪山玉蟾丸，虽不能根治你与姐姐的伤势，但也可稳住气脉，延缓病情。二十年前我阿爹将家中所有丹药都给了姐姐，纵使一年一粒，想来也快吃完了。这是我这些年寻得的，你且收下。若再寻得，我再送去。”
江瀚低头看去，只见一瓶朴素淡雅，一瓶华贵精致，药量比师父当年给的那瓶还要重上不少。他嘴唇轻颤，低声道：“谢谢你...舅舅。”
林沐风微微一笑，那笑容中带着些许欣慰与伤感。他轻轻将江瀚抱起，走向不远处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。福伯连忙跟上，掀开车帘。
车内布置的简洁舒适，雨霖剑则静卧一旁，剑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，借着帘光，反射着柔和的光泽。一旁还有大包小包的吃食和钱财，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。
“瀚儿，回去吧。”林沐风轻声道，“往后...莫再来了。”说罢，不等江瀚回话，他便放下车帘，又交给福伯一幅粗布地图和一枚鎏金令牌：“走官道吧。有此令牌，想必也不会有人为难你们。”
福伯连声道谢，待林沐风走远，他又将孩子安置在江瀚身旁，细心地为两人盖好薄被，这才抹了抹眼角：“姑爷，咱们回家！”
江瀚轻轻嗯一声。马车缓缓驶动，沿着湿漉漉的道路，稳稳地驶向南方。
...
城墙之上，林沐风来到楚昭身旁，躬身静立。微风拂过，带来远处马车的辘辘声。
楚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，直至它彻底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。一阵凛冽的寒风掠过城头，他单薄的身躯猛然一颤，不由自主地半蹲下来剧烈地咳嗽，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冰冷的砖石上，在青灰色的墙砖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。
林沐风急忙上前，担忧地道：“王上，此处风大，还请回宫吧。”
楚昭转过头，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，怒斥道：“有这功夫担心我的安危，倒不如赶快去景华帝国讨了丹药来！”
林沐风跪拜在地，沉声道：“臣知罪，这就去安排。“
楚昭这才勉强起身，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，冷“哼”一声，朝城内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