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归途
“驾——”
古道上,马车颠簸着渐渐远离王城,将那场血雨腥风的权力更迭抛在身后。车帘晃动间,偶尔漏进几缕光线,映在闭目养神的江瀚脸上。
他多数时间闭目养伤,身体随着车厢摇晃,体内的剧痛和心头的死寂交织于一处,只有福伯偶尔低声念叨沿途的风物,或停车进来照料孩子的窸窣声,才会打破这漫长的沉默。
“吁——”
马车停下,福伯掀开车帘:“姑爷,前面有个村子,我去瞧瞧能否为舒儿寻些羊奶什么的喝。”
江瀚点头道:“有劳福伯了。”
福伯微微一笑,将孩子抱起,缓缓朝远处走去。
江瀚再度闭目,主动牵引着生生不息诀疗伤。正勉强牵引丹田一丝灵气重塑气脉,忽闻不远处传来两人的攀谈之声。
声音由远及近,只听一个汉子道:“听说了吗?前些日子国王把参相给杀啦!”
另一个汉子道:“就前几年登基的那个小国王吗?”
这个道:“可不就是!说是参相谋朝篡位、结党营私巴拉巴拉的,反正罪名一大堆呢。”
那汉子嗤笑道:“哪代国王不这样?我看啊,八成是做了那小国王的替罪羊咯。”
这个又道:“谁说不是呢。听说今年夏天,青州叛军都打到东边的城关了,当时是参相守的城,死了好些人才勉强守住哩。后来叛军里还有不少人归顺了呢,说不定就是为了堵住朝臣的嘴,也给叛军个交代才杀的,这会子还在王城正门口挂着呢。”
那个又道:“那这参相也太惨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我看那群叛军也是群饭桶!这要是我,怎么也得把那个小国王赶下来,让我这没几天活头的老骨头,也享享国王的福分...”
江瀚眉头微皱,缓缓睁眼。只听两人说笑着渐行渐远,终不可闻。
过了片刻,福伯抱着孩子回到车厢,笑道:“姑爷,当真是万幸。遇上一户刚生了孩子的人家,我给了些铜钱,倒是让舒儿吃了顿饱奶。”说着,他将孩子小心放入江瀚怀中,又从怀里掏出两块还冒着热气的饼子,“临走时,那家婆婆还拿了两块饼,还热乎着呢。姑爷您尝尝?”
江瀚摇摇头道:“不了福伯,你吃吧。”
福伯叹道:“姑爷,您虽是仙人,可一直不吃东西,这伤怎能好得快?咱们离开王城也已半个多月了,您的伤势却不见起色。这要是往常,早该痊愈了。”
江瀚轻声道:“这次有些波及本源,恢复得慢了些。”江瀚停顿片刻,又想起方才路人的谈话,问道:“对了福伯,先前有人从咱车旁经过,说东边青州关有战事,我们这不是往青州方向去的吗?”
福伯神色一凝,低声道:“姑爷,林将军说青州关那里染了瘟疫,这会子封关了。我们这般老弱病残,若是硬闯,只怕是凶多吉少。故此我绕了个远,朝雪州关去的。”
江瀚听罢,只觉心中一痛,闭目道:“既然如此,就依福伯的安排吧。”
福伯应了一声,匆匆吃完一张饼,便出离了车厢,驾马朝雪州方向驶去。
约莫一月有余,马车终于行至雪州关。在一处茶摊暂歇时,福伯下车取水,江瀚半倚车门,他怀中抱着孩子,怔怔望着城墙上张贴的新政告示。
不远处,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正带着衙役,围着一群面黄肌瘦却眼带希冀的农夫,指手画脚地丈量着土地。一个衣着体面的乡绅点头哈腰地陪笑,手下悄悄塞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。
官员面无表情地收下,在簿子上划了几笔,随即指向关下满是石砾的坡地说了几句。便见那几名农夫脸上瞬间涌上一丝绝望,身体也低下去几分。
福伯端水回来,摇头低叹道:“好田都量成了劣田,怕是又要被那些老爷用坡地换走了。”
江瀚眼神微动,并未答话。待福伯喂孩子喝了几口水,便回到车厢继续赶路。
...
时值已是深秋,途经一处镇子,福伯下车采买干粮。
江瀚瞧着福伯所在的长队,不少百姓眼巴巴瞅着一个新搭的官家粮棚,棚旁木牌上醒目写着“王恩浩荡”四个大字,下面标着比市价略低的几行粮食价格小字。一旁官吏懒洋洋地售卖着粮食,不时呵斥几声排队的百姓。
不久,只见福伯被衙役推搡着赶离队伍,颤巍巍地回到车上,握着几个粗饼叹道:“姑爷,咱们还是去下个镇子采买吧。这里官仓的粮食成色实在太差了。”
江瀚应了一声。马车缓缓穿镇而行,将至东头,隐隐听得外面正叫卖着粮食,只是价格比先前所看到的高了三倍。他微微直身掀帘,恰见一个富态商人正与身着官服的人低声耳语,相视而笑。
...
待行至青州地界,江瀚由福伯搀扶下车。寒风吹拂间,遮掩的长袍下隐约透出一抹淡淡的青光。福伯抱着孩子走进一处驿馆,店小二连忙迎上。见福伯取出令牌,顿时点头哈腰道:“大人里边请!”
上得二楼安坐,点了饭菜又为孩子寻来些羊奶。正用餐时,忽闻楼梯传来低语:
“听说了吗?邻县那个王扒皮被查了!”
“哦?监察司真动手了?”
“听说是李老爷和上头派来的一起审的,那王扒皮多半是没打点到位,被扔出来顶罪了。”
“不应该啊,我还以为真要变天了呢?”
“变天?换汤不换药罢了。何况听说林参相去上国了,这下头还不是自己说了算...”
两个行商一边说着一边上楼,见楼上有人,二人忙闭了嘴。
...
次日清晨重新上路,一阵寒风掠过,将车轮压出的印子又吹裂了几分。
似那国王的新政,华美的告示贴在遍布蚁穴的危墙之下——底下的人,各有各的算计,各有各的活法。新政的名头成了贪婪者更好的敛财工具,百姓最初的些许希望,迅速转化为更深的绝望...
江瀚半倚厢门,望着窗外萧瑟景象。田埂上一个个木牌,诉说着一个个乡绅的名字,朝远处望去,数不尽的木牌缓缓映入眼帘,一丝丝的渗入他死寂的心湖,牵带起楚昭在他面前咳血的模样。他心神一沉,望着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木牌,缓缓拉下车帘,不再去看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