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耿川
初春的寒风卷着硝烟在残破的城墙上不断盘旋。不远处的几缕黑烟还在焦土上缓缓升起,城墙下的积雪也早已污浊不堪。黄褐色的冰面上凝结着暗红的血斑,以及散落各处地断戟残骸。
江瀚独自坐在坍塌的垛口,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,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沉寂。
他正望着远山出神,忽然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。舒凌霄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当下的寂静:“我说妹夫,仗都打赢了,怎么一个人跑这儿吹冷风来了?我跑遍铁匠铺才打听到你在这儿,走,吃酒去!”
江瀚回头笑了笑:“打铁打得一身燥热,正好吹吹冷风醒醒神。”
“棠儿知道你来这儿吗?”舒凌霄眯起眼睛问道。
“一会儿就回去。”江瀚轻声道。
舒凌霄狡黠一笑,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的瓷瓶:“雪州弟兄们带来的好酒,听说是用旧年的雪水酿的梨花白,可是王城都不可多得的好酒。尝尝!”
江瀚推脱道:“不了,反正也吃不醉。”
舒凌霄道:“尝个滋味也好,也算是不亏来此世走一遭了。”
江瀚推辞不过,接过酒瓶轻抿一口。清冽的酒液滑过喉间,没有往日的灼痛,只余梨花的清香在唇齿间流转。不多时,他便觉体内一股暖意渐渐升起,说不上来的舒坦。
“如何?”舒凌霄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不错。”江瀚淡淡的回道。
舒凌霄抹了把嘴:“说实话,我以前挺羡慕你的。不仅锻体有成,偏又能修仙,百病不侵不说,还长生不老。如今看来,幸好我没有仙缘,要不然哦,连这醉酒的飘飘然都享受不到喽。”
江瀚干笑一声:“棠儿在找我呢,我先下去了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舒凌霄挥挥手,又仰头灌了一口。
...
县衙后院,几间厢房门窗紧闭。西厢房吱呀一声推开,舒晚棠挺着四五个月的孕肚走出,正好撞见进门的江瀚。
“怎么才回来?”她嗔怪道。
江瀚摸了摸鼻子:“和你哥唠了会儿嗑儿。”
“真的?”她挑眉问道。
江瀚怯懦懦的嗯了声,搀着舒晚棠回至屋内,见启儿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菜。舒晚棠柔声道:“慢些吃,不够让你江阿叔再添。”转头对江瀚解释道:“福伯这几日忙着处理军中事务,启儿暂且住咱们这儿。”
江瀚点头坐下,三人围桌而坐,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在摇曳中为这倒春寒添上了一幅温馨的画面。
...
耿川慢吞吞地走出王宫时,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,天边残留的血色霞光仿佛预示着什么不祥。待他赶至相府,夜幕已完全降临。他仰头望了望繁星点点的夜空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相府大堂。
楚临渊正斜倚在太师椅上品茶,岳山垂手侍立一旁。
“属下参见大人。”
楚临渊瞥了他一眼,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:“耿将军今日怎么连兵器都带进来了?”
耿川沉声道:“听闻大人有急事召见,属下不敢耽搁,一时疏忽忘了卸甲,还请大人恕罪。”
楚临渊轻笑一声:“说起来,本相在青州得了件趣事,倒是需要你参谋参谋。前些时日,青龙抓了几个雪州乱党,严刑拷打之下,竟供出个幕后主使...你猜是谁?”
耿川心头一紧:“属下不知。”
“他们说,是你。”楚临渊放下茶盏,声音陡然转冷,“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?”
耿川立即跪地道:“大人!这定是那群乱党诬陷!属下自入王都后从未离宫,怎会与叛军勾结?”
岳山也连忙帮腔道:“大人明鉴,耿将军终日侍奉王上,忠心可鉴啊!”
楚临渊把玩着茶盖:“本相也是这么想的。但奈何那些乱党偏偏咬定是你,我今儿把你叫来,便是要还你个清白。”他抬眼看向阴影处,“让云铄探查一下你的识海,待水落石出,我自然为你洗清冤屈。”
话音刚落,只见风尘仆仆的云铄满脸倦容地现出身形。
岳山急道:“还望大人三思!神识探查极易损伤神智,为几个乱党的胡言乱语就要损伤一员大将,实在不妥啊!”
耿川道:“大人,恕属下实在不能答应你的要求。”
楚临渊冷笑道:“这么说,你果真是那群乱党的主谋喽?”
耿川直视楚临渊道:“属下问心无愧,但恕难从命!”
楚临渊微微挑眉,突然厉喝道:“岳山,给我把他拿下!”
岳山一怔:“大人?”
楚临渊冷声道:“怎么,你也想反吗?”
岳山连忙半跪道:“属下不敢,只是...”
话音未落,耿川突然暴起,长枪直刺楚临渊面门。岳山本能地侧身格挡,手掌顺着枪身滑下,死死握住枪杆:“耿川!你疯了?”
耿川怒喝道:“你也别在这里给我假惺惺的了,既然狗临渊不给我活路,那就拼个鱼死网破!”
岳山满脸震惊的瞧着他,楚临渊的脸色也愈发铁青:“给本相拿下!”
岳山见已无回转之机,无奈伸掌探去。耿川连忙伸手对轰,却觉他劲力如山岳一般,连抓住长枪的手也脱了力来,紧接着,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。
岳山持枪立在楚临渊一旁喝道:“还不快向大人低头认错。”
耿川吐出一口血水,冷笑一声再次扑来。岳山横枪格挡,顺势转身一记膝撞将耿川压倒在地。
楚临渊阴冷地问道:“说吧,楚昭还让你干什么了?”
耿川仰头瞠目道:“我实在不知,你到底在说何事?”
楚临渊冷“哼”一声,朝云铄使了个眼色,便见他抬手虚按。岳山只觉膝下一轻,耿川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拽起。他正要阻拦,却被楚临渊的眼神逼退。
待飘至距云铄不足一丈处,耿川突然发出一声怒吼,竟硬生生挣脱了束缚。云铄大惊,急忙护在楚临渊身前。
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拼命时,耿川却猛地转身,撞向岳山刚举起的长枪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,锋利的枪尖穿透胸膛,鲜血喷涌而出。
岳山不可置信地看着没入耿川体内的长枪,缓缓抬头,正巧对上耿川带着歉意的苦笑。
紧接着,便见耿川嘶吼着向后一退,硬生生将长枪从体内拔出,他奋力转过身去,喷溅的鲜血一时也将青石地板染成一片赤红。他朝着楚临渊大笑道:“狗剩子,爷在下面等你!”
说完这句,又吐出一大口鲜血,轰然倒地,再无声息。
云铄急忙上前查探,片刻后跪地请罪道:“属下失职,竟让他脱了力,还望大人治罪。”
楚临渊冷冷看着耿川的尸身道:“进宫!”
云铄听罢,立即近至楚临渊身前,掐诀念咒,两人瞬间消失在大堂中。
徒留下岳山颤抖着走到耿川身旁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。
他望着地上渐渐暗红的血迹,眼眶早已泛红,却又无声地凝视着,仿佛要将这一幕死死刻进心里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