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启明
初秋的田野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,金色的晨光透过雾气,在稀疏的麦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江瀚趴在阿爹宽厚的肩头,小脑袋随着江尽的步伐轻轻晃动着。
他望着远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麦田,忽然轻咦一声,小手急切地拍着江尽的肩膀:“阿爹,阿爹,你看那边!那边躺着个人!”说着,他使劲朝路旁的田埂指去。
江尽顺指望去,只见一个浑身污秽的人倒在田埂边,嘴里还叼着半截麦穗,腿上缺了一大块肉,散发着淡淡的腐臭。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,也未答话,继续朝前走去。
江瀚小声问道:“我们不救他吗?”
江尽道:“天底下的苦命人多了去了,我们就两只手十个指头,哪救得过来。”说着,又加快了些脚步。
只见那人呜咽一声,朝他们伸着的手微微一滞,便无力的垂了下去。
江瀚就这样瞧了许久,直到进了山路,这才转向其它地方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江尽叩响寺门。不多时,伴随着“吱呀”一声,老僧缓缓开了门来,道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。
江瀚忙从江尽的肩头扭过头道:“老和尚,我来找昭儿玩啦,快让我进去!”
老僧含笑道:“原来施主是瀚儿的阿爹,未曾认出,还望海涵。”
江尽还礼道:“不碍事,前些时日瀚儿给大师添麻烦了。这孩子一直在家吵着要来寺里,今日特地带他过来。”说着便将儿子放下。
老僧笑道:“那江施主请进吧。”说着,将门又敞开了些,江瀚见状,顺势钻了进去。
江尽道:“我便不进去了,只是要劳烦大师照看着瀚儿,晚间我再来接他。”
老僧道:“江施主尽管放心。”
江尽问道:“前日送瀚儿下山的那位师父可在寺内?我想当面向他道谢。”
老僧双手合十道:“江施主来得不巧,小徒一早就出门了。待他回来,贫僧定当转达。”
江尽听罢,这才下了山去,不在话下。
话说江瀚一进院子就直奔后院,来至院门,几次用力,却推不开门,只得在门外叫喊道:“昭儿!昭儿...”
不一会儿,木门微微漏出一个小缝,待瞧见是江瀚,楚昭连忙开门,满脸喜色的道: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!”
江瀚笑道:“怎么会!只是阿娘不能带我来,阿爹又要去镇上,只赶集日带我来,所以这才拖了好几天。”
一边说着,二人朝着后院的石屋行去。
待老僧送别了江尽,缓步来至后院,将木门合上,这才向禅房走去。
楚昭拉着江瀚进至石屋,只见屋内陈设极为简朴,甚至到了寡淡的地步。西墙边静置着一张旧木床,床上铺着素净的粗布被褥。中央仅有一张褪色的方桌并两把椅子,桌椅腿脚皆已磨得圆润,显是用了多年。除此之外,角落里勉强放着几个蒲团,便再无他物。唯有一扇小窗朝院落开着,透进些许光亮。
两个孩子走到桌前坐下。楚昭问道:“是因为先前提到你阿娘得了病,才没法送你来的吗?”
江瀚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隔壁牛大娘说只有仙人能治,可我又找不到仙人。”
楚昭道:“怪不得那日你问耿阿叔见没见过仙人。”
二人正说着,耿川背着个包袱从外面回来,正瞧见江瀚坐于屋内,挑眉道:“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来的?”
江瀚忙道:“耿阿叔好!我刚来没多大会儿。”
耿川瞥了他一眼道:“来玩也可以,但昭儿今日的功课不能落下。去,上外边儿去,等他学完了再进来。”说着摊开包袱,将瓜果蔬菜拾出,徒留下几本书籍。
楚昭见状,顿时蔫了下来。江瀚则缓缓走出屋门,耿川本以为他还算听话,哪知江瀚非但没再往外走,反倒好奇地凑上前来,捡起一本书道:“这是什么?”
耿川连忙夺过书道:“别乱动,这是昭儿的功课。”说着,将瓜果蔬菜放于屋檐下摆好,转身朝屋内走去。
江瀚连忙跟进,耿川眉头一皱,正要将他拎出,却见昭儿眼睛一亮,脸上重新有了神采,无奈这才将其留下。
于是,江瀚便稀里糊涂地跟着认了几个字,又手忙脚乱地比划了几式武艺。待至午后,耿川嘱咐昭儿好生温习今日所学功课,便又如往常般离开了寺院。
楚昭原本打算温习今日所学,却经不住江瀚在一旁撺掇。没几下,两个孩子便将耿川的嘱咐抛在脑后,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嬉戏玩闹起来。
...
日头西斜,江尽将江瀚接回家中。牛大娘已然将饭菜送来,待二人洗净了手,围桌坐下。
江夫人柔声问道:“瀚儿,今天在寺里玩得可还开心吗?”
江瀚含糊不清地应道:“开心!”
江夫人又问道:“那都干什么啦?”
江瀚沉思了一会儿道:“上午跟着昭儿学了写字,练了拳,耿阿叔出去后...”
话音未落,江尽打断道:“学写字?那和尚还教你写字了?”
江瀚用力点了点头。
江夫人追问道:“那都学了些什么字呀?”
江瀚努力回想半刻,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得用手指在桌上胡乱比划。江夫人仔细端详着他画出的痕迹,只见那些笔画歪歪扭扭,宛如鬼画符一般,不由得莞尔一笑,但还是温言夸奖了几句。
待晚饭用毕,江瀚睡下后,江夫人对丈夫说道:“尽哥,明日你去镇上时,买些笔墨纸砚来吧。”
江尽不解的问道:“买这些做什么?”
江夫人道:“瀚儿也不小了,原本想过几年再教他识字的,如今既然凑了巧,就让他早些学吧。何况那位师父教的想必也是些经世致用的学问,多认些字总是好的。”
江尽应下。江夫人又道:“到时候你也跟着学学,省得铺子里上交兵器文书时,还要请字匠代笔。”
江尽嘿嘿一笑:“成,没想到我这把年纪了,还能跟着儿子认上几个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