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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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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松岩谛轮回

且说江瀚离家之后,便径直朝镇上飞去。太阳已升至半空,璀璨的金芒刺得他双眼微眩,不由得微微侧首避开那道灼目的光晕。就在偏头之际,眼角恰好瞥见环山寺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,如丝如缕,融进湛蓝的天际。

他心下想道:昨日与众人约定的是午后时分,此刻天色尚早。自回到青牛村以来,自己因伤势一直困于院中,未曾踏出半步。先前若不是方丈大师出手相助,阿娘怕是难逃一劫。于情于理,都该前去拜别。

如此想着,他身形在空中轻轻一转,便如飞鸟般朝着环山寺的方向掠去。

待来至山寺门前,只见幼时那棵老松已不见踪影,一旁的土墙也换作了石墙。他轻叩庙门,不多时,一位年轻僧人开门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

江瀚瞧着眼前和尚,想起牛大娘曾提过她媳妇的哥哥在此出家,想必便是此人了,于是笑道:“我来拜见老方丈,烦请小师父引路。”

年轻僧人侧身让行,引着江瀚入内。寺中景致大抵如儿时记忆,只是感觉似乎缩小了许多,几步便到了石屋门前。江瀚心下暗忖:莫非是因土墙改做石墙,缩减了院落?正思量间,忽听屋内传来老僧的声音:“小施主来啦?”

江瀚收束心神,步入石屋,只见方丈大师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望来。他微微一怔,只觉方丈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,连忙躬身行礼道:“方丈大师。”

老僧微微抬手:“坐。”

江瀚再行一礼,在蒲团上坐下。

老僧笑道:“老衲听徒儿说你回来了,还受了些伤,不知如今可好?”

江瀚忙道:“多谢大师挂怀,如今伤势已愈。今日特来拜谢大师当年为我指明仙路之恩,若非如此,我也不可能好得这般快。还要感谢大师去年救我阿娘于危难之中,此恩此德,没齿难忘。”

老僧含笑摇头道:“不过是举手之劳,小施主不必挂怀。只是小施主离家数年,如今竟如此知礼,倒让老衲有些不习惯了。”

江瀚不由失笑:“方丈大师就莫要揭我的短了。”他边说边笑,那笑声起初明朗,却渐渐染上了几分复杂的心绪。笑着笑着,竟有几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仿佛多年的漂泊与苦楚,都在这一笑一泪间悄然流露。

老僧抬起那双已显浑浊的双眼,目光仿佛穿透时光,静静落在江瀚那似悲似笑的脸庞上。他沉默片刻,声音低沉而温和:“小施主,可否与老衲讲讲这些年的经历?”

江瀚闻言一怔,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内心最深处的心弦。他沉默良久,目光望向门外那棵粗枝枯叶交错的枣树,仿佛在那光影交错间看到了往事的碎片。终于,他悠悠开口,道出这些年来的际遇挣扎,离合悲欢。

...

待他最后一个字落下,石屋内陷入一片寂静,唯有屋外掠过屋檐的寒风在低声呜咽。老僧微微喘了口气,苍老的胸膛起伏着,似是聆听这段往事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。他浑浊的双眼凝视着江瀚,缓缓问道:“小施主,经历了这许多之事,你可恨你那儿时旧友,杀了你的妻子吗?”

江瀚猛地低下头,双手无意识地攥紧。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,良久,他才从喉间挤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:“我只恨我自己当时没有足够的力量...救下她。”

老僧沉声道:“老衲年少时,常去后山崖壁静坐。那时瞧见一棵幼松生于岩缝之中,然周遭已然长满了高大树木。它为了求得一线阳光、一滴雨露,拼命地向上生长,根须死死抓住那一点贫瘠的泥土,挣扎求生。”

说到此处,老僧微微喘了口粗气:“奈何岩壁终究承受不住它日益盘错的根须,在某一场风雨后,整片山岩崩裂,松树也随之坠入深渊。小施主,你说这是松的过错,因为它太过执着?还是岩的宿命,因为它无法承载?”

江瀚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兴许...两者都无错,只是命运弄人。”

“是啊,”老僧颔首道,“松无错,它求生是其本能;石亦无错,它亦有承重之极。世间万般憾事,并非皆要归咎于谁。你当时已竭尽全力,犹如那松树尽了一切生长的可能,又如那山岩承受到极限。崩裂不是罪过,而是机缘命定如此。”

他强撑着身体起身,将枯瘦的手轻轻放在江瀚肩上:“执着于‘倘若当初’,便如同责备松树不该生长、山岩不该存在。你妻子若在天有灵,未必愿见你终日背负这般悔恨。世间因缘聚散,生死流转,非一人之力可全然扭转。你所能做的,绝非是将自己囚禁于过去,而是背负着她的念想,更好地活下去。

正如那幼树与岩石,虽坠谷中,却未必是终结。它们化作春泥,滋养新芽;碎作砾石,回归山谷。死亡并非消亡,而是以另一种形态延续存在。你的伤痛、你的挣扎,终将成为你生命深处的厚度与力量。”

江瀚若有所思,低声问道:“大师是劝我放下?”

老僧缓缓摇头:“并非放下,亦非拿起。小施主,你看那流云栖岫,何曾执著来处?鸣泉过涧,岂问归途近远?”他声音温润如古玉,却字字清晰,“你只需如云如水,映现当下本来之姿。悲时便悲,痛时便痛,恨时便恨。却也不被它们牵缚心神,待风云流过,你自会看见心中明月,依旧澄澈如初。”

老僧微微合目,身形似与蒲团、石屋融为一境,声如微风拂过苔痕:“你的路不在远方,也不在过往,只在此时此刻,你心灵真正选择的方向。”他话音渐沉,身子仿佛又佝偻了几分,缓缓坐回蒲团。

江瀚见老僧气息微沉,不由关切道:“大师可是身体不适?”

老僧淡然一笑:“无妨,老衲只是年岁到了,容易疲倦些。”

江瀚连忙起身道:“是晚辈叨扰过久了,还望大师安心静养。”

老僧含笑道:“山河万里,皆是汝途;风雨晴雪,俱成君景。愿小施主行至水穷处,犹能回望初心皎洁;坐看云起时,亦可静听此刻足音。”稍作停顿,他眼中泛起一丝澄明之光,“剑为何执,道如何行,本无定法。但能不滞于恨、不溺于情,如云行水流,心之所向,身之所往,便是自在。”

江瀚心有所悟,郑重颔首,躬身一礼悄然告退。才出院门,便见那年轻僧人正提桶汲水,步履虽缓却稳,不由驻足问道:“小师父,这腿是如何伤的?”江瀚指尖凝起一缕莹碧光华,又道:“让我为你治好吧。”

僧人却后退半步,摇头浅笑道:“多谢施主美意。这跛足之疾,早已与贫僧共生共行,如影随形。苦痛虽在,却也是修行一隅。施主的善心,贫僧谨记于心。”

江瀚闻言一怔,凝视僧人片刻,见他目光澄澈淡然,终是敛去灵光,颔首不语。转身离去时,但闻身后传来一声平静的佛号,与竹桶汲水的清响渐次相和。

他再度飞往后山崖壁,独立于呼啸的风中。旧日景象一如往昔,山石嶙峋,云天浩渺,只是曾经层叠起伏的金色稻浪,早已化作一片苍茫野草,在风中如浪起伏。

他静立良久,任山风拂衣,仿佛与这寂寥天地融为一体。直至日行中天,才默然转身,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小镇。

...

江瀚至镇上时,镇衙门里已聚集了不少人。见江瀚到来,众人连忙跪拜行礼。江瀚看见昨日那个一马当先的汉子也在其中,便朝他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那汉子忙道:“小的叫刘阿牛。”

江瀚道:“就暂由你管理他们吧。”

刘阿牛连忙称是。江瀚又道:“你分派几人,将镇衙门里的钱财粮草、装备衣物悉数充入军中,整理完毕便出发。”

刘阿牛领命而去。江瀚则寻了处僻静角落,自袖中生出阿娘给的那本水灵根心法,仔细翻阅起来。

不久,刘阿牛前来禀道:“仙师,已经打点完毕了。”

江瀚将古籍收回袖中,起身道:“不必称我仙师,我名江瀚。既组建军队,唤我将军便可。”

刘阿牛躬身称是。待江瀚转身步入镇衙门大院,只见院中人数又比方才多了些许,虽不及昨日,但也未深究,扬声道:“随我出发!”

声落人动,他率先迈步而出,众人紧随其后。刚行至镇口石坊下,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踉跄赶来,老人白发散乱,独目蒙着粗布,苍老的脸上沁满汗珠,却仍死死攥着缰绳,牵着一匹瘦马追来。

江瀚急忙迎上前去搀住老人:“福伯!你伤势才刚见好,怎可如此奔波?”

福伯喘着气,独眼中却燃着灼灼光芒:“姑爷...老奴都听老爷说了。您为替我报仇,斩了那些官兵,如今更要重整义军...老奴无能,未能护得少爷小姐周全,这条残命蒙姑爷所救,但求让我追随左右,鞍前马后,尽一份心力!”

江瀚凝视着老人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,终是重重点头:“好!那就有劳福伯了。”

他亲自扶老人上马,二人并入队列。寒风卷起枯叶,掠过这支沉默的队伍,朝着北方苍茫的地平线飘去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