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笼
王宫棠梨阁院落。
楚昭独坐于石桌旁，微风过处，梨花瓣簌簌而落，偶尔几瓣飘过他僵硬的肩头，无声地积在石桌的青痕上。
“王上，娘娘回来了。”莺儿轻声禀道。
楚昭却恍若未闻般，依旧痴痴地仰头望着天空，手中空杯倾斜，酒液早已饮尽。
沈明鸾对莺儿微微摆手，后者会意，忙上前收走空杯，悄声退下。
沈明鸾缓步上前，纤手轻抚楚昭额角，只见他猛然回神，正见沈明鸾带着淡淡的笑意瞧着自己，他的眉头顿时拧成了川形，紧接着手臂上摆，用力将沈明鸾的纤手打掉，起身便要离开。
沈明鸾柔声劝道：“王上，今日就别去锻体房了。”
楚昭却置若罔闻般，踉跄着朝林外走去。沈明鸾见状，默默跟上。
来至棠梨阁外，耿川急忙上前行礼道：“臣参见王上，参见娘娘。”
礼毕之后，他护在楚昭身侧，对沈明鸾道：“娘娘请回宫歇息吧，臣陪王上去便是。”
沈明鸾轻声道：“无妨，我左右也无事可做。”
耿川看了眼楚昭，见他没有反对，便低头跟在身后，不再多言。
...
锻体房内，侍女们摆好茶点躬身退下。楚昭摇摇晃晃地打起那几招几式，沈明鸾则托腮坐在一旁，静静地瞧着。
待一套锻体法打完，沈明鸾忽然开口道：“能教教臣妾吗？”
楚昭一怔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，转头望去，见沈明鸾一脸希冀地瞧着自己，不由疑惑地问道：“怎么突然想学这个？”
沈明鸾浅笑道：“臣妾见王上打得飘逸洒脱，一时兴起，就想学了。”
楚昭沉吟片刻，说道：“想学的话，先把外服脱了吧。”
沈明鸾闻言，脸颊不时红了一片，美眸圆睁，怔怔地望着他。
楚昭挑眉道：“怎么？又不想学了？”
“学，学。”沈明鸾慌忙应道，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袍，连束好的青丝都散乱了几分，俨然没了王后的样子。
楚昭看着她慌乱的模样，不自觉地也微微扬起了嘴角，待沈明鸾整理好衣衫走来，他这才收敛笑意，示范道：“像孤这般半蹲，按三短一长之法吐纳，闭目静心，感受体内变化。”
沈明鸾依言照做，几个吐纳后，面色也有了些许变化。楚昭问道：“感觉如何？”
“尚可，只是有些吃力。”沈明鸾睁开双眼，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发丝。
“刚开始都这样。”
沈明鸾道：“没想到锻体术这么神奇，闭眼时竟能看到许多小光点。”
楚昭神色一凛，问道：“你看到了光点？”
沈明鸾疑惑道：“臣妾练的不对吗？”
楚昭沉声道：“孤从未有过这般体验。”说罢，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耿川应声而入，行礼后听楚昭说明缘由，顿时一脸震惊地看了眼王后，这才沉声道：“王上，唯有身具灵根之人，才会在锻体时期见到光点。”
楚昭微微一愣，问道：“你是说，王后身具灵根？”
耿川忙道：“正是，因为锻体术本就源自仙法，是为修仙者打基础的法门。倘若娘娘真能见到亮光，说明确有修仙资质。”
楚昭当即道：“传仙坊司的人来。”
耿川领命欲退，却被沈明鸾急声唤住：“且慢！”
两人疑惑地望向她，只见她轻声道：“不必请仙人了。”说罢，目光盈盈地落在楚昭身上。
楚昭会意，令耿川退下。
待房门闭合，沈明鸾幽幽地道：“臣妾在很小的时候，阿娘便发现了臣妾身具灵根。她说修仙也并非好事，纵是天纵奇才，也无法得道飞升。到头来，终究不过一抔黄土，倒不如不修的自在。”
说到此处，她神色一暗：“那时臣妾年幼无知，羡慕书中仙人自在逍遥的生活，便将此事偷偷告知了阿爹，哪知却同样得来了闭门羹，连那本书都险些不保，反倒加重了女书的功课。如今多年过去，臣妾对求仙之心早已淡了，倒是不必再请仙人。”
楚昭道：“你如今已离开沈家，嫁入王室，既有此机缘，为何不试试呢？”
沈明鸾垂首良久，抬眸浅笑道：“不必了，臣妾现在的生活就挺好的。”
楚昭闻言，眉头一挑，沉声问道：“你说现在这样很好？”
沈明鸾一怔，小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楚昭却突然激动起来，瞠目望着沈明鸾，只见他可高声道：“也是！王宫宝库里的丹药功法早被楚临渊那厮挥霍一空！莫说是你，便是那些仙人也自身难保。传来又有何用？！”说罢，一掌重重拍在桌上，木桌应声而裂，瓜果滚落一地。他自己也踉跄几步，几欲跌倒。
耿川闻声急入，见沈明鸾娇躯微颤正要上前搀扶，连声道：“臣妾失言，还请王上恕罪。”
楚昭却一把将搀扶过来的手甩开：“失言？哼！楚临渊那狗贼派你来监视我，倒是选对了人！现在这样很好？看来确实是这么一回事！”
耿川闻言一震，急忙退至门外，对院中众人喝道：“都给我滚出去！”说着，连忙将房门关紧，守在门外。
沈明鸾听罢，朝后踉跄几步，她只觉双腿一时无力，跌坐在地上，哽咽地问道：“王上，一直...都是这般看臣妾的吗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
沈明鸾微微加重了些许声音：“是！我是楚临渊派来监视王上的！”
楚昭闻言只觉脑内充血，他怒目盯着沈明鸾。
却听后者又提高了些许声量：“我是来监视王上的...但我也是你的妻子！我从未说过半句对你不利的话！
阿爹告诉我，嫁人后要相夫教子，全然听从夫君的话。
阿娘告诉我，修仙未必有多好，反倒容易堕入欲望深渊。
楚临渊告诉我，倘若不好好监视你，便保不住阿爹的位置和全家的性命。
我什么都听了，什么都做了，从未有过半分奢求。
这样，还不能称你们的意吗？！”
说到最后，沈明鸾渐渐嘶哑，声音低的宛若听不到，像是生怕惊扰了楚昭。
而楚昭也是怔在原地，不觉间，已是泪流满面。
锻体房外，耿川听着屋内的对话，深深叹了口气，双手将房门又合紧了几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