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旧阶新政
天牢深处弥漫着阴湿腐朽的气息，昏暗之中不时传来凄厉哭嚎，混杂着霉烂与污物的恶臭，令狱卒们都恨不得掩鼻离开。
最里间一间牢房，铁门紧锁，唯有一束微光从小窗艰难透入，勉强照亮囚室景象。江瀚瘫在草席上，手脚筋虽断，却仍被沉重镣铐锁住。他双目空洞地望着漆黑屋顶，仿佛魂灵早已离去。
伴着沉重地声响，铁门被艰难地推开，两名太监蹑手蹑脚而入，手脚利落地在地上铺开华贵地毯，又点燃几处灯烛。暖光驱散部分阴霾，他们又躬身退下。
不久，一人缓步而入，为囚室带来淡淡酒气。江瀚恍若未闻，连眼珠都未转动分毫。
楚昭挥袖道：“都退下。”江瀚这才眼角微动，听得太监应声退避，铁门再度重重闭合。
楚昭望着如死尸般僵卧的江瀚，勉力蹲身坐下，涩声道：“不曾想，你我重逢，竟是这般光景。”
见江瀚毫无反应，他自顾自说道：“自那年冬日分别，我满以为入主王都能体恤百姓、大展宏图，谁知竟成了傀儡国王。”他苦笑一声：“那时处处受楚临渊监视，政令也出不得宫门。幸得耿阿叔早年在环山谷训养了一批死士。”
说到这，他面上浮出些许笑意：“还记得小时候他下午常外出么？你总笑他偷东西去，谁知竟是谋此大事。前些年借着青州义军起事之机，耿阿叔在其他州县也掀起动荡，搞得楚临渊焦头烂额的，我才得以喘息。”
言至此，楚昭轻咳两声，见江瀚仍无动静，眼神一暗，续道：“我曾派人去宝库寻药，可惜丹药早被楚临渊私吞干净，所以...”这时江瀚眼皮微颤，缓缓转过头来问道：“孩子呢？”
楚昭忙道：“孩子现在宫里，有奶娘照顾着，你尽管放心。”
江瀚默然，再度转头望向漆黑屋顶。
“听说他们碎了你的气脉，”楚昭又道，“我会设法...”
“不必，”江瀚打断道，“把我的孩子照顾好就行。”
楚昭一怔，只觉气血翻涌，猛地咳出几口鲜血，溅在江瀚脸上。江瀚眼皮微动，瞥了他一眼。
门外传来林沐风焦急之声：“王上！天牢阴湿，还望您保重龙体！”
楚昭以手撑地，勉力起身道：“我先回去了，赶明儿再来看你。”出得牢门，林沐风急忙为他披上外袍。
“即刻将他移送御医院，把镣铐也解了，好生照料。”楚昭吩咐道。
林沐风脸上一喜，忙道：“属下遵命！”
...
次日，满室药香的房内，楚昭坐于床前，对床上之人絮絮而言，时而咳嗽，时而强笑。而那汉子却始终毫无反应。
“我打算明日临朝，如今朝臣肃清大半，虽还有些混乱，但总是还要理一理。你也不必忧心起义军的那些将领，他们也不过是被楚临渊暴政所迫的可怜人。到时我会赦免他们...”
他就这样说了许久，直至夕阳余晖映入屋内。见江瀚始终不语，楚昭终于沉默下来，许久才道：“我知道你恨我，但当时...实在由不得我想太多。”
见江瀚眉头微皱，似有反应却仍不言，楚昭默默起身，缓缓向外走去。将至门边，他微微回首道：“等我把事情安排妥当了，就找你偿命...”
江瀚身体一僵，不觉又滑下泪来。
...
翌日早朝，黑云自远天压境，遮盖了大半个王城，压得人们都有些喘不过气。紫宸殿上，稀稀疏疏的大臣屏息立于殿下，御座上时不时传来地咳嗽之声，让这阔别已久的朝会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楚昭面色苍白，指尖用力扣住龙椅扶手，扫视殿下明显稀落的班列，沉声道：“众卿，逆贼楚临渊虽已伏诛，然国势倾颓，百废待兴，需赖诸位与孤同心协力，挽此危局。”
众臣慌忙跪拜道：“臣等誓死效忠！”
楚昭强压咳嗽，朝一旁小太监示意：“念！”
小太监躬身应命，上前提声宣道：
“擢锻体司青龙镇守使林沐风，署理参相政事，总领军政。
擢王国军将领耿大，任王国军厢都指挥使，统辖四方。
擢王国军将领耿五，任禁军军都指挥使，宿卫王城。
擢王国军将领耿十四，任禁军殿前都指挥使，护卫宫禁。
...”
待任命毕，众臣跪谢恩旨。
太监又取一册，续宣：“青州之乱，实为楚临渊祸乱朝纲、欺天罔上所致，乃民生倒悬之下的无奈之举。孤无心尽数追责，特旨：凡青州义军将士，一律赦免其罪。愿解甲归田者，发给路费，准其还家；愿效力国家者，依才录用，一视同仁。
另，撤锻体司，一众武者纳入王国军中。
参相府牙内铁卫等众，念其受蛊惑之故，免死罪，暂押天牢。”
殿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。楚昭蹙眉问道：“可有异议？”
众臣一颤，忙道：“臣等无异议！”
楚昭深吸一口气，坐直身躯，提高声音道：“甚好！如今百废待兴，自即日起，施行新政！”再向那小太监示意：“念！”
小太监恭应，展卷朗声宣读：
“均田免赋令：即日清丈天下田亩，核查户籍。贵族豪强所占逾制之地，尽数收归国有，分授无地、少地之流民及退伍士卒。青州及受灾州县，免赋税三年，余州免一年，与民休息。
肃贪倡廉令：设监察司，由林沐风兼领，广开言路，允百姓直诉贪官污吏。凡有贪墨受贿、盘剥百姓者，无论官职，一经查实，严惩不贷，家产充公，以儆效尤。
平抑粮价令：开放各地官仓，平价售粮，严打囤积居奇。命州县长官亲督，确保粮米流通，遇饥馑即刻赈济，不得有误。
简徭轻役令：除边防紧要工程外，暂停一切非必需之土木徭役，使民力得复。官府用工，须付酬劳，不得强征。
整军经武令：裁汰老弱，精简兵马，重定粮饷标准，杜绝克扣。由厢都指挥使耿大统筹，重练新军，以固国本。”
小太监退下后，楚昭扫视群臣，沉声道：“此五令，乃救国图存之根本，孤将亲督落实。”
众臣忙应：“王上圣明！”
楚昭又剧烈咳嗽起来，良久才冷声道：“众卿谨记：民为国本！倘有阳奉阴违、欺上瞒下、鱼肉百姓者...”咳声愈烈，“休怪孤无情！”
森然警告伴着一阵剧烈咳嗽回荡在殿中，忽然，一道闷雷炸响，震得群臣皆是一颤，旋即大雨倾盆而下。
众臣慌忙跪伏道：“臣等遵旨！”
楚昭疲惫地挥了挥手，小太监尖声宣道：“退朝——”
百官躬身，依次退出大殿，冒雨离去。
怎料那黑云匆匆而来，又匆匆离去，待阵雨停歇，林沐风近得身来，跪拜道：“王上！已经准备妥当。”
楚昭微微颔首，强撑起身，林沐风急忙上前搀扶。
一缕阳光透入殿门，恰好打在楚昭脚下的御阶上，他静静地瞧了一眼脚下，只见原本光滑的御阶此时映出密密麻麻的裂纹，他微微一愣，这才缓缓朝着殿外走去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