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荒院
天光未亮，晨雾氤氲。
茵儿从睡梦中悠悠转醒，朦胧间发觉楚昭坐在床前，一只手正被她紧紧攥着，头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她吃了一惊，慌忙抽回双手，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：“爷...您怎么在这儿...”
见楚昭眼皮微动，她又连忙将紧着衣襟的手放下。
楚昭睁眼瞧见少女羞怯的模样，他柔声解释道：“你昨夜做了噩梦，一直说梦话，我进来查看，反被你抓住了手，挣不开便只好由着你了。”
茵儿闻言，急忙跪坐在床上连声道歉。
“无妨。”楚昭微微摆手，“先找个地方让你阿娘入土为安吧。”
茵儿应下，待将棺材移至屋外，却见茵儿一时止住了身形，有些踌躇不前。楚昭疑惑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茵儿怯声声地道：“妈妈不许我们随便出去的...”
楚昭微微一愣，柔声道：“此刻他们都在熟睡，我们悄悄出去，不会有人发觉的。”说着，一手轻松抬起棺木，另一手揽住茵儿的腰身。少女轻呼一声，便觉身子一轻，随着楚昭朝院外行去。
她慌忙抱紧楚昭，伴着耳边风声呼啸。几个起落间，二人已踏上一处屋顶。楚昭低声问道：“想将你阿娘安葬在何处？”
茵儿四下张望，怯生生地指了一个方向。
不多时，他们来至一处荒废的院落。楚昭打量着院中荒草萋萋的景象，问道：“这是何处？”
“从前...茵儿和阿爹阿娘还有奶奶住在这里。”少女轻声道。
楚昭问道：“你阿爹和奶奶...”
茵儿呆呆地看着院中两个小土包：“几年前阿爹去玄州运药的时候，出了意外，官兵将尸身带了回来。奶奶一见就晕了过去，没几日也去了。”
楚昭只觉茵儿此时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心疼，忍不住又问道：“你们是被逼入青楼的？”
茵儿摇摇头道：“起初阿娘靠着邻里接济，自己也做些活计，还能勉强度日。后来乱军破城，家里遭了劫，实在找不到吃食...我快要饿死的时候，是妈妈收留了我们。”
楚昭微微愣神，茵儿则平静地望了一眼棺木，自顾自走到院角，寻了把生锈的铁锨，默默挖起坑来。
待棺木入土，楚昭轻声道：“想哭就哭出来吧。”
茵儿却只是呆呆地望着新坟，微微摇了摇头，回以楚昭一丝木讷地笑意。
眼前少女的笑颜，就像一根毒针，狠狠扎进楚昭心里，他再也忍不住，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，自己的眼泪却落了下来。
...
返回翠莺楼时，天已微明。
楚昭将茵儿送回房后，径直来至前堂。守夜的龟奴正趴在桌上打盹，忽觉眼前一暗，睁眼瞧见楚昭立在面前，吓得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：“哎哟！爷您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！”龟奴慌忙爬起，“您这是要回去？”
“叫你们妈妈来。”楚昭语气平静地说道。
龟奴有些为难：“爷，这会子鸨母睡下了，您有什么吩咐，小的可以代劳。”
“有些事必须她亲自办。”楚昭的目光让龟奴不敢多言，连忙称是后，便掀帘进入后堂。
不多时，老鸨衣衫都未整理齐整便睡眼惺忪地赶来。见是楚昭，立刻堆起笑脸道：“兵爷是要赎回昨儿的夜明珠吧？”说着从怀中取出那颗明珠，这令一旁的龟奴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楚昭凝视着夜明珠良久，沉声道：“这珠子给你了。”
老鸨一时愣住，以为自己听错了般，又听楚昭补充道：“条件是给茵儿赎身。”
老鸨顿时睡意全无，眼珠转了几转：“兵爷，这...茵儿没有卖身契。当年只是看他娘俩可怜，单让她阿娘画了押。如今她阿娘去了，实在拿不出字据...”
“那就立新的字据，从此两清。”楚昭斩钉截铁地道。
老鸨连忙称是，待字据立好，楚昭又要了两套粗布衣裳。返回后院时，茵儿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发怔，见他回来，以为是落了什么东西，慌忙在屋内寻找，却见屋内还如先前那般，除了床铺上的几件薄纱，几盒胭脂水粉外，便再无它物，刚走出房门，楚昭已然来至身前：“走吧。”
茵儿轻“啊？”一声，有些不明所以。却见楚昭将字据递给她道：“我给你赎了身。”
茵儿怯生生地看着纸上的墨迹：“爷...这上面写的什么？”
楚昭微微一愣：“上面写的用一颗夜明珠换回你的自由身。从今往后，你不再是青楼的人了。”
茵儿顿时慌道：“快！快退了去！茵儿不值那么多钱，爷快把珠子要回来！”
楚昭道：“字据已经立下，按了手印，便改不了了。来，把这身衣服换上，跟我走吧。”
茵儿却还想说什么，却见楚昭将一身粗布麻衣丢了过来，倒先走进屋内，不出片刻功夫，已然换了一身行头。
茵儿这才慢吞吞地进得屋内换了衣服，待出来时，楚昭见茵儿两手空空的，问道：“没有要收拾的东西吗？”
茵儿轻轻摇头。楚昭低声道：“抱紧了。”说罢揽住她的腰身，纵身跃出院墙。
怀中忽然传来温热的湿意。楚昭低头瞧去，只见茵儿早已是泪湿满襟。
他连忙寻了处屋顶落下：“吓着你了？”
茵儿只是摇头，眼泪却越发汹涌起来。
“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吧。”楚昭温声道。
茵儿猛地抬头，泪眼婆娑地道：“爷要丢下茵儿吗？”
楚昭摇头道：“我身在行伍，军中都是糙汉子，你一个姑娘家实在不便。不如寻个安稳人家，平平淡淡的过活...”
话音未落，茵儿忙抱紧他的腰身：“不要！爷去哪茵儿就去哪！让茵儿做什么都行，只求爷别丢下茵儿...”
楚昭皱了皱眉，如今天已大亮，街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，他无奈地道：“那你可愿随我出城，投奔义军？”
茵儿猛地一震，望着楚昭坚定的目光，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楚昭不再多言，带着她疾步朝西北城墙掠去。幸而赶上了守军换防的间隙，他看准时机，揽紧茵儿纵身一跃，二人便如飞鸟般掠过城墙，消失在城外晨雾之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