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人间世
话说楚昭坐上回都的马车,第二日便连打数个喷嚏,染了风寒。
这着实让耿川慌乱了一阵,他本要请命去青州府寻御医来,却被楚临渊拦下,只见他从容地自袖中取出一粒丹药,命侍女服侍楚昭咽下。不消片刻功夫,楚昭的病状便明显好转,直令耿川啧啧称奇。
待重新启程,楚昭半开左侧车帘,倚窗望着窗外。但见天地间银装素裹,雪景无边。耿川策马来到车旁:“殿下,您龙体初愈,还是放下帘子在车内静养为好。”
楚昭笑道:“无妨,耿阿叔。楚参相的药当真是灵验,此刻我只觉浑身暖融融的,这是我头一回见识山外的世界,就让我再多看会儿吧。”
耿川听罢,这才退至车后不再多言。
车队如此这般又行了十数日,待驶离寒川县地界。楚昭凭窗而望,不时见到路旁横陈的尸骨,心中不觉升起一阵失落。这时,马车突然一个急停,险些将车内侍奉的宫女摔倒在地。
耿川连忙策马向前查探,楚昭也将头微微探出车窗,正瞧见马车前跪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、面黄肌瘦的汉子。
他唤了几声“耿阿叔”。耿川回至车窗旁禀道:“殿下不必惊慌,只是个流民突然从道路旁窜出,惊了车马。”说着,便要命人驱散,却听那汉子朝着自己这边跪爬了几步,哀声道:“大人行行好,赏小人一口吃的吧...”
楚昭眉头微蹙,叫住耿川道:“耿阿叔,给他些吃的吧。”
这时岳山随楚临渊也自后方策马而来。楚临渊温声道:“殿下,如今流民四起,此行此类之人数不胜数,殿下莫要因一时妇人之仁误了大事。”
楚昭眉头愈发紧了几分:“我只是赏他些吃的,哪来的大事?暂且不论那些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难民,眼前之人既是我的子民,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?”说着,转头朝耿川道:“耿阿叔,再赏他些铜钱,让他置办些田产,暂且度日吧。”
耿川朝楚临渊打量了一眼,见后者微微颔首,这才领命朝那面黄肌瘦的汉子走去。
楚临渊瞧了瞧四周,沉声对楚昭道:“殿下,弱之肉,强之食本就是天地常理,您又何必为这些蝼蚁费心呢?”
楚昭道:“这些百姓的苦难,多半是叔父昏庸无道,胡乱下的政令所致,既是我楚家所致,又岂能有置之不理之说。”正说着,耿川已经打发走了那个乞讨的汉子。
待车队继续前行,楚临渊却并未回至后方,而是策马与楚昭的车驾并行道:“殿下心怀天下,自是好事。但您可曾想过,天下之大,岂能事事如愿?所谓人都有自己的心思,再好的政令到了下面,往往也会变得面目全非。”
楚昭闻言,脸色一沉,正欲反驳,楚临渊又道:“殿下以为方才是在救那个人吗?”
“楚参相此言何意?”
楚临渊微微抬手,楚昭正纳闷之际,忽见一身着素白长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旁。他衣袂在风中轻扬,仿佛从未沾染过尘世的污浊。“这位是云铄,是臣的左监度护法。”楚临渊淡淡介绍道,云铄随之微微躬身行礼,姿态优雅中却透着淡淡的疏离。
楚临渊又道:“不如让臣陪殿下去看看方才那个乞讨之人如何?”
楚昭虽满腹疑惑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楚临渊见状,向云铄微微颔首,同时朝岳山招手示意。岳山会意,立即下令车队暂停。
忽然间,楚昭只觉身子一轻,下一刻已然悬浮在半空中。他慌忙想要稳住身形,却觉无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。楚临渊飘在一旁含笑道:“殿下不必惊慌,这只是左护法的一点小法术,放松身体即可。”
楚昭闻言定下心神,身形果真稳了下来,环顾四周,只见自己正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,用手触之如水般柔和,稳稳将他拖住。随着云铄手势轻引,缓缓朝着来路飘去。
透过金光,眼前的大地一片苍茫,冻土皑皑,远处的枯树外皮已被剥尽,露出苍白的内里。
忽然,楚昭看见下方不远处正有数人围殴一人,仔细瞧去,赫然是方才那个乞讨的汉子。那群围殴之人个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,俨然是要抢夺耿川给的食物。
那乞讨汉子虽然击倒了两人,但围殴者仍有十数人之多。他的身子晃了几晃,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,其他人立即一拥而上。那乞讨汉子大吼一声,勉强挣脱开来,食物却一时散落在地上,众人见状,连忙扑在一处,互相撕抢着地上的食物。他见状连忙跪趴在地,死死的护着身子。
抢夺稍歇,几个人身上已然挂彩,却见地上已无甚吃食,又回身想要掰开那乞讨汉子的手臂,试了几次却都无法撼动,只得狠狠踹起他来。
楚临渊在一旁悠然道:“殿下,您只看到了世界的一面,可曾想过,车厢的右侧,远远儿的还有一群连上前乞讨都不敢的人,如今却敢在此欺凌一个敢于乞讨之人?殿下,您说您这是在救他,还是在害他呢?”
楚昭却未答话,只死死盯着下方:“放我下去!”
楚临渊朝云铄看了一眼,后者会意,楚昭便觉周身一轻,开始缓缓朝下落去。
却见地上忽然一人搬起块石头,狠狠朝那乞讨汉子砸去,只听一声惨叫,楚昭额头瞬间青筋暴起,竟硬生生冲破了仙罡的保护,如流星般俯冲而下,重重砸在那乞讨的汉子身旁,气浪将正在施暴的众人硬生生震倒在地。
“给我住手!”楚昭朝着四周怒喝道。
众人连忙停下撕打,纷纷朝其望来,只见楚昭衣着华贵,立刻跪地求饶起来。
这时楚临渊也飘然而至,问道:“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?”
楚昭瞧了瞧那拿石头的汉子,只见后者正跪着身子瑟瑟发抖,微微闭了眼去,沉默了良久才道:“劳烦参相给他们每人分些粮食吧。”
楚临渊却道:“殿下,这样一群恶民,有何可救?何况军中存粮也不多了。若是殿下每每如此,恐怕只能让跟随您的人饿肚子了。”
楚昭闻言一时僵在原地,随即转向楚临渊:“那就将我的份例分给他们!”说罢,他头也不回地向车队方向走去。楚临渊见状朝云铄摆了摆手,随即缓步跟了上去。
只见云铄凭空变出不少粮食,丢在众人面前道:“拿上吃的,有多远给我滚多远。”
众人见状,急忙将粮食揣在怀里,互相警惕地看了看,随即向着各个方向仓皇逃窜。云铄低头看了看那依旧蜷缩在地的汉子,微微叹了口气,转身飘然离去。
待四周再无动静,那乞讨汉子这才缓缓爬起,将面前的粮食与怀中已经压得变形的面饼放在一起,一瘸一拐地向南走去。
顺着他行进的方向远远望去,正见一块断石后面,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冻着通红的小脸,朝这边望着...
而楚昭回到马车后,他再也没有打开过车窗。此后接连数日,也不曾进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