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雪途
风雪肆虐的古道上,一辆破旧的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。车辕时不时发出吱呀之声,那匹廋马喘着粗气,每一次喷出的白雾,转眼就被凛冽的寒风撕得粉碎,消散在漫天飞雪之中。
车厢里不时传出微弱的婴儿啼哭,驾车汉子眉头微蹙,扬鞭又甩出一声响亮的“驾”。
不知行了多久,远处终于出现几处渺渺炊烟。汉子猛地勒住缰绳。
“吁——”
马儿前蹄扬起,溅起一片雪雾,他轻拍掉肩上的积雪,掀开帘子进入车厢内。
只见一名女子虚弱的半倚在厢壁上,苍白如纸的脸庞在昏暗光线中格外触目,身边则放着一把雕有梨花图案的湛蓝宝剑,怀中正抱着已然睡去的婴儿。
“已经看到村子了。”汉子低声道。
女子闻言,嘴角牵起些许笑意,将孩子往怀里紧了几分。她低头时,散落地发丝拂过婴儿面颊,露出藏在襁褓中一颗带着细碎裂纹的莹白宝珠。
汉子从怀中摸出白瓷药瓶,倒出一粒莹润丹药道:“要不再吃一粒。”
女子微微摇头,细若游丝地道:“不了,气脉已碎,内化一粒尚需许久,多服反倒无益。”说话间,她将那颗从襁褓中滑落出来的珠子轻轻推回原处,又将被角细细掖好,轻柔地像是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婴儿。
“铁牛哥,还是快些进村吧!免得冻着瀚儿。”女子抬眸望着又将药瓶掖进怀中的汉子道。
汉子深深看了眼妻儿,低应一声,转身掀开车帘。鞭梢在空中甩出清冽的脆响,马车便再次吱呀前行,在茫茫雪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辙印,转眼便被簌簌落下的新雪悄然掩去,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
...
数年后。
夕阳斜照,将小院镀上一层鎏金。院落不时传来稚嫩的呼喝声,木棍破空的锐响惊得瘦马不安的踏着蹄子,不远处那株灌木海棠也簌簌震颤,不时抖落几片去年冬未落的枯叶。
“瀚儿,等会再练,你看,牛大娘都送吃的过来了。”一道轻柔的嗓音自门边传来,女子斜倚门框,素白的裙裾被晚风轻轻拂动,在夕阳下晕染出淡淡的霞色。她青丝如墨,却衬得面容愈发苍白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却难掩倾城之貌。唯有那眉间萦绕的淡淡倦意,恰似薄雾中的残月,叫人看了不免心生怜意。
“阿娘,我再练会儿。”男孩气喘吁吁地说着,眼神依然专注在手中的木棍上,只见重重一挥,在夕阳下划出笨拙地弧线。
素衣女子缓步走近,轻轻抚着孩子的脑袋道:“好啦,快去吃饭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丢下木棍。
“哟,咱们的小武师收工啦。”隔壁的牛大娘挎着菜篮正站于瀚儿身后道,“瀚儿再练一阵子,我家小六子可都要打不过你咯。”
瀚儿反驳道:“大娘,我才不会和小六子打架呢。”
“没规矩,要喊小六哥哥。”女子轻声纠正道。瀚儿吐了吐舌头,一溜烟的钻进了屋内。
女子拢了拢鬓边散落的青丝,向牛大娘欠身道:“又劳烦嫂子为我们张罗饭菜了。”
牛大娘连忙摆手道:“这话说的!米面菜肉的都是你家江兄弟从镇上带回来的,我不过是搭了把手。何况要不是你家江兄弟的帮衬,我们孤儿寡母的,还不知道怎么活呢。”
话音未落,却见江夫人身形微晃,牛大娘急忙将菜篮子放下,上前搀住身形,又道:“这日头都偏西了,江兄弟怎么还没回来?莫不是又被铁匠铺的那帮汉子们拉去灌黄汤了。”
江夫人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道:“不妨事,倘若解些疲乏愁怨,也不算坏事。”
“哎哟,瀚儿他娘,你这也太由着他了些,江兄弟也真是,放着天仙似的娘子不知疼惜,成日里只知道吃酒,你这身子骨偏又...”
话音未落,便听一浑厚的嗓音在院门处炸响:“我说牛嫂子,我这天天帮衬着你家,谢字没唠着半个不说,怎么反倒嚼起舌根来了。”
寻声望去,只见江尽扛着铁锤立在暮色中,古铜色的脸庞被夕阳映照出一层金边,右脸那道自眉骨斜贯至眼角的旧疤,也被妥善隐在了光影里。
牛大娘忙堆笑道:“哎呦喂,江兄弟回来的正好,饭菜还热乎着呢,你们快吃吧。”说着侧身走出院落,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。
江尽将铁锤往海棠树旁一撂,震的本就稀疏的树叶又落了大半。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江夫人跟前。
江夫人皱着眉头道:“又吃酒了?”江尽身躯微晃,挠了挠头道:“就少吃了几口...”
话音未落,却见江夫人那澄澈的眸子直勾勾的瞧着自己,只觉如初见时般心旌摇曳。他微微垂下头去,支支吾吾的道:“我...我保证下次绝不吃了!”
江夫人轻叹一声道:“先吃饭吧。”说罢,朝屋内走去。
江尽见其不再言语,连忙将地上的菜篮子拾起,赶至身旁,搀扶道:“瀚儿今日可好?”
江尽不问还好,这一问反倒又勾起了嗔意来,江夫人带着几分埋怨道:“你还好意思问?都是你教他那些招式,害他练了小半日的功夫。”
江尽摸了摸鼻子,堆笑道:“瀚儿想护着他阿娘,我总不能逆了这份心意,何况也不过是些乡野村汉的拳脚功夫,就当是强身健体吧。”
“那也不该教。”江夫人轻叹一声,目光轻轻掠过江尽右眼的旧疤,“如今有这般念想,恐怕日后不知又想出什么来,倒不如做个寻常人安稳。”
江尽听罢,一时住了声音。行进屋内,江瀚正捣鼓着些小玩意儿,见阿爹回来,立刻扑了上去,仰着小脸问道:“阿爹又吃酒了?”
江尽一怔,讪笑道:“就浅吃了一口。”
江瀚却撅起嘴道:“牛大娘说,吃醉了会打小孩的。”
江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,蹲下身捏着他的小脸蛋道:“别听你牛大娘瞎说,你见我几时打过你?”
江瀚低头“哦”了一声,忽然眼睛一亮,问道:“那我能吃吗?”
“等你长得比那铁锤高了再说。”江尽指着院外道,却被江夫人嗔怪地瞪了一眼,只得讪笑一声,忙收回手来。
三人吃得晚饭,围坐桌前说笑一二,才进至里屋睡去,不在话下。
...
朝阳透过木窗,将一缕晨光洒在屋内站定的二人身上。
江尽看着专注整理自己衣衫的妻子问道:“今日要去庙里?”
“嗯。”江夫人手上不停,轻轻应道。
江尽道:“听说邻镇最近闹了马贼,不如过些时日再去吧?”
江夫人笑道:“咱这穷乡僻壤的,有什么值得抢的来?倒是你,村里终究比不得镇上,还要注意着些才是。”
江尽还想再劝,却被其打断道,“快去吧,免得那些镇兵又说你的不是。”
江尽听后,无奈地瞧了瞧还在熟睡的江瀚,这才走出门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