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山河诏
话说江瀚辞别楚昭,踏着暮色晃晃悠悠地往家走。
推开房门,酒气混着冷风吹入屋内,江夫人本以为是丈夫残留的酒气,却见自家儿子半倚在门框上,双颊酡红,眼神涣散,俨然一副醉酒的姿态。
江夫人眉头微蹙,问道:“瀚儿,你吃酒了?”说着,伸手扶住他略微摇晃的身子。
话音未落,屋内突然传来江尽一声怒吼:“谁动了老子的麦眉烧!”
江瀚闻声抬头,醉眼朦胧间,正看到江尽铁青着脸走了过来。
他咧嘴一笑,含混道:“阿爹...别找了,酒...让我给吃干净了。”
“什么?你个小兔崽子!”江尽勃然大怒,高高扬起手掌,作势要打,将至半空,忽被一声轻喝截住,“铁牛哥!”
江夫人急忙将儿子护至身后道:“瀚儿也快行冠礼了,不过吃杯酒,又算得了什么?这还要挨打不成?”
江尽顿时语塞,半天说不出话来,只得冷哼一声,朝内屋走去。不多时,又听得门外传来江夫人的柔声呼唤:“铁牛哥,瀚儿睡沉了,来搭把手,把他扶进去。”
待江尽帮衬着妻子将瀚儿安顿好后,独自蹲在房檐下生着闷气。忽觉鼻尖一凉,抬头只见漫天飞絮簌簌落下,转眼便覆满了院落。
“小雨,下雪了。”江尽望着飘雪,轻轻朝屋内唤道。
江夫人为儿子掖好被角,轻抚几下江瀚微蹙的眉间,这才披衣来至院中。
鹅毛大雪已模糊了天地界限,她轻倚在江尽怀中,听江尽在耳边低叹:“今年的初雪,可比往年大了不少啊。”
“瑞雪兆丰年。”江夫人伸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它在掌心化作晶莹的水珠,“说不定是个好兆头呢。”
...
山寺外,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昨夜未消的雪意,在庙门缝隙间呜咽穿行,将老旧的木门吹得吱呀作响。庙外那株百年老松也因积雪压得微弯了枝头,苍黛的针叶于风中簌簌颤抖,仿佛随时不堪重负地掉落。
山脚尽头,一队庞大的车马缓缓驶来,数只马匹拉着玉辂碾过积雪,铁皮包裹的硬木车轮在雪地上刻下两道长长的深痕。
耿川驶于山脚下,轻轻摆手,命车队停下,翻身下马,快步趋至一华贵马车前,躬身低语道:“禀参相大人,环山寺已到。”
车帘微动,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小心翼翼的撩起锦帘。但见一身着绛紫蟒袍,腰佩金玉带銙,脚穿乌皮六合靴的中年汉子探出身来。他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,虽显瘦削却时不时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候在一旁的太监连忙为他披上白狐毛滚边的猩红大氅,楚临渊漫不经心地轻搭太监的手臂,踩着跪伏在地的人凳下了马车,轻吐一口白气,望着银装素裹的山峦叹道:“不想竟落了这般大雪。”
一身铠甲的岳山疾步上前,抱拳禀道:“参相大人,上山的小轿已经准备妥当。”
楚临渊却摆了摆手,浅笑道:“这般雪景,在都城可不常见。如今既已至山脚,缓步而上便可。”
岳山会意,立即命人清扫山路,只消片刻功夫,青石阶上的积雪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,露出湿漉漉的石板来。
楚临渊负手拾级而上,岳山同耿川一左一右紧随其后,数十名太监宫女低眉顺眼地拾掇在后方,只听得石阶上轻闷交错的脚步声微微作响。
行至庙门前,耿川正要上前推门,却被楚临渊抬手制止。他亲自屈指轻叩门环,铜环撞击木门上的“咚咚”声像是银簪敲着冰盏。身后的太监宫女们屏息垂首,连呼出的白气都刻意压得稀薄,彷佛生怕惊碎这一击的清越。
不多时,厚重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启,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双手合十立于门内。见到眼前阵仗,老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连声诵念:“阿弥陀佛。”
楚临渊微微颔首:“方丈大师,阔别数十载,别来无恙。”
老僧深深一揖:“托施主洪福,老衲这把骨头还算硬朗。”他起身看向楚临渊,“施主此来,想必是为了先王遗嗣,请随老衲入内吧。”说着,侧身让开庙门,引着楚临渊一行人行至后院门口。缓缓将后院的木门推开,积雪自随着木门的移动带下些许。待进得后院,只见房门虚掩,隐约传出均匀的鼾声。
楚临渊眉头微蹙,淡淡看了一眼耿川。
耿川会意,疾步上前轻推房门,一股混着酒气的暖意扑面而来,只见屋内楚昭衣衫凌乱的蜷缩在床上,粗布棉被有一大半未盖住身子,脸上泛着宿醉的潮红,脚边静静的斜躺着霜阙。
“参相大人恕罪!”耿川扑通跪地,额头抵着门外的积雪,“属下管教不严,甘愿受罚。”
楚临渊抬手止住,垂手道:“无妨,少年人贪杯也是常情,先唤醒殿下要紧。”
耿川听后,连忙转身行至床边,轻拍楚昭肩头,喊道:“殿下,殿下醒醒...”
楚昭微微皱眉,勉强撑开眼皮,只觉头脑一阵剧痛,如同钝刀刮蹭了头骨。他左右晃了晃脑袋,透过模糊视线瞧见耿川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。
“耿阿叔?”楚昭只觉嗓子微痛,发出的声音也沙哑了不少,正疑惑之际,突然想起昨儿同江瀚豪饮的烈酒,顿时僵住了身子。
耿川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王都的参相大人正于门外等候。”
“参相大人?”楚昭强撑起身子,却忽觉一阵眩晕,又跌回床上。连带着下意识的攥紧衣角,那一夜未脱的粗麻僧袍在掌心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
耿川替他拢好散开的衣襟:“如今都城的叛党皆已伏法,参相大人此来是迎您回宫的。”
楚昭喉结滚动,最终僵硬地道:“耿阿叔,烦请参相大人进来吧。”
耿川应声退至门外,不多时便随身着绛紫蟒袍的中年汉子一同入内,那汉子单膝跪地道:“臣楚临渊,救驾来迟,令殿下在这荒山受苦多年,罪该万死。”
楚昭呆坐在床沿,不觉又将衣角攥的更紧了些。耿川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,才如梦初醒道:“大...大人请起。”
楚临渊惶恐叩首道:“折煞微臣了!殿下即将继承大统,直呼微臣的贱名便是。”
冷风卷着雪粒自门外吹入,楚昭看着地上楚临渊的锦袍随风微动,干涩地道:“楚大人...不必多礼,还请起身吧。”
楚临渊这才起得身来:“殿下,贼臣驾崩三月有余,朝中奸佞尽除。还请殿下即刻启程回宫,承继宗庙。”
楚昭勉强嗯了一声。
耿川出得门去,不一会儿便见数名宫女捧着织金冕服鱼贯而入,楚临渊则缓缓向门外退去。
楚昭突然道:“等等!”
楚临渊一时止住身形,瞧着楚昭泛红的脸庞,错以为他未曾见过此等场面,笑道:“殿下不必羞赧,伺候更衣是她们的本分。”
楚昭却轻声道:“不是...我想写封信。”
楚临渊愣了一下:“殿下但凭自己的心愿做事便可。”说罢,缓缓退出门去。
房檐之下,楚临渊缓缓摩擦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,朝耿川道:“可是为了留封书信给那个常伴左右,叫做江瀚的乡野孩子?”
耿川躬身称是。楚临渊轻笑道:“那便随他留个念想吧。”
不多时,楚昭出得门来,只见他身披白色羽缎大氅,内着交领麻布衬衣,腰佩金玉带,脚穿赤鸟靴。手里紧攥着信笺,朝楚临渊行将一礼,便朝一旁的老僧走去:“师父,还望您务必将此信件交于瀚儿。”
老僧接过书信,双手合十微微作揖道:“谨遵殿下吩咐。愿殿下此去,持心为重,不欺山河,不负百姓。”
楚昭应声,最后望了眼所住多年的石屋,转身踏入残雪之中。
山脚古道上,楚临渊的军队如一条黑龙,点缀在白茫茫的大地上,缓缓朝王都的方向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