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更与何人说
大雪纷飞,环山谷早已覆上厚厚的银白,唯有散落的几处黑色碑石,为这片寂寥天地平添了几分肃穆与苍凉。
江瀚一动不动地跪在四座坟前,纷扬的雪花早已将他覆盖得像一个雪人。
一旁的福伯轻声开口道:“姑爷,已经跪了三天了。起来吧。”
见他没有反应,福伯又劝道:“您伤势未愈,若是老爷夫人泉下有知,定会心疼的。何况...舒儿如今还在寺里,雪这么大,若是一时挨了冻,也不是办法。”
听到“舒儿”二字,江瀚的身躯终是微微一颤。他缓缓向前,又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前的雪地被印下一个深深的痕迹。随后,这才僵硬地试图起身,福伯赶忙上前搀扶,二人踏着积雪,一步步朝环山寺走去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几声叩门后,一位小和尚应声开门,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
福伯连忙还礼说明来意。小和尚目光越过他,看了看身后一言不发的江瀚,侧身道:“二位施主,请随我来。”
踏入寺院,只见后院木门大开着,时不时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。斜着瞧去,一个身着厚重僧袍的孩子正在雪地里忙活着堆雪人。
小和尚柔声喊道:“舒儿,你阿爹来接你了。”
江望舒闻声放下手中的雪团,转过头,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两位陌生的来客。
福伯赶忙上前将他抱起,笑道:“舒儿都长这么大啦。”
江望舒盯着福伯,稚气地问道:“你,你,阿爹,吗?”
福伯笑了笑,指向身后的江瀚道:“我可不是,他才是你阿爹呢。”
江瀚缓步上前,声音因连日疲惫有些沙哑地道:“舒儿,跟阿爹回家吧。”
江望舒一听,立刻高兴得在福伯怀中手舞足蹈起来:“回,回家!见,奶奶!”
二人闻言皆是一怔。一旁的小和尚低声解释道:“江老施主之前告诉舒儿,说老夫人病了,需带她去远方寻医,让他在此等阿爹来接,之后就能一起回家了。”
福伯顿时了然,连忙顺着话头道:“对,不过我们不是回山下的家。奶奶的病已经治好了,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了一个新家,盖了好大好大的房子,特地让你阿爹和我来接舒儿呢!”
江望舒眨着眼睛,似懂非懂地道:“远方,家?”
“对呀,”福伯笑着颠了颠他,“去找爷爷奶奶咯!”说着,抱着孩子朝外走去。
“好!找!爷爷,奶奶!”江望舒被逗得咯咯直笑。
江瀚正欲跟随,那小和尚却道:“施主请留步。江老施主还为您留下一柄剑。”说罢转身走向禅房。
江瀚闻言一愣,随即跟去。只见小和尚从屋内捧出一柄长剑,那剑鞘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湛蓝色,仿佛凝结了万古寒冰,又似蕴藏着一方静谧夜空。剑柄之上,唯有一朵梨花于柄尾悄然绽放,花瓣层叠舒展,蕊心细腻可辨,仿佛刚刚从枝头摘落,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凄清与决绝。
江瀚双手接过,只觉心下一痛,忙稳了稳心神,问道:“怎么不见方丈大师?”
小和尚双手合十,垂首低眉道:“阿弥陀佛。师父在那日与施主相见之后,当晚便圆寂了。”
江瀚怔在原地,良久,才缓缓地道:“这样啊...”他郑重地向小和尚行了一礼,这才转身走出寺门。
寺外,侍从早已备好暖轿软榻,和福伯等人候在一旁。
江瀚却微微摆手:“我走下去就好。”
福伯本想再劝,目光落在他手中无端多出的那柄湛蓝宝剑上,终是将话咽了回去,只默默抱着舒儿,跟在他身后踏雪朝山下行去。
行至山下车驾前,福伯道:“姑爷,让舒儿随我乘后车吧,您好生歇歇。”
江瀚颔首道:“那就有劳福伯了。”
福伯行礼后,抱着孩子走向后方车厢。江瀚独自进入车厢,怔怔地望着手中那柄冰冷的宝剑出神。
忽然,车帘再次被掀开,福伯提着一坛酒弯腰进来。
江瀚抬眼,有些诧异:“福伯,这是?”
“姑爷,这酒是给您的。”
江瀚勉强一笑:“福伯你留着喝吧。”
福伯却道:“姑爷,这可不是凡酒,”将酒坛递近,“这可是老奴从林将军那特意讨来的仙酿。”
江瀚闻言微微一怔,仔细看了眼那简朴的酒坛,终是伸手接过。连忙揭开封泥,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。
福伯轻声道:“姑爷,慢些喝。林将军那儿...还有不少呢。”
话音未落,江瀚已饮尽最后一滴。他扬手将空坛掷出窗外,置在雪地之中,随即放声大笑道:
“好酒!”
“好酒!!”
“好酒啊!!!”
笑声未绝,两行热泪已滚落下来。他再也支撑不住,瘫软在坐榻之上。
福伯长长叹息一声,默默退了出去,对候在外面的侍女低声嘱咐道:“好生照料。”
侍女躬身应是。福伯最后望了一眼晃动的车帘,这才下车,踏着深雪,走向后面的车厢。
...
四个月后,江瀚重返王城。未待洗去风尘,便趁着酒劲下去,急召文武重臣于紫宸殿中。他当着众人的面,将那景华帝国同安楚国的附属协议撕得粉碎,随即自立为帝。
另封:
林沐风任当朝枢密使,总揽军政要务;
福伯任当朝宰相,统御朝政百务;
...
待封禅完毕,又定三日后行登基大礼,昭告天下。
怎奈何那日江瀚又喝了个烂醉,仪式不了了之,唯数月之后,一纸诏书飞传四海,新朝遂立:
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
朕闻天命靡常,惟德是辅。迨至安楚末世,世失其序,政弛纲颓。虽有末主怀仁图治,锐意更化,然积弊既深,如朽木难支大厦,倾覆之势,非人力可挽。朕本起自寒微,因天下之乱,投身戎伍,念苍生之倒悬,悯黎庶之疾苦,遂躬擐甲胄,廓清寰宇。
今四海虽未靖,而畿辅已安。赖将士效命,文武同心,宗庙社稷,得有攸归。朕承群臣军民推戴,祗告天地宗庙,于‘开元元年’,即皇帝位于安楚城,定有天下之号曰‘大靖’,夫‘靖’者,安也,定也,祈四海承平,万物得所。建元开元,肇启新历,革故鼎新,与天下更始。
前朝旧制,其善者虽循无妨,其弊者必革无赦。当与文武贤达,详议斟酌,务求政令宽简,以疏民困。
前安楚国主楚昭,仁心未泯,然逢末世,回天乏术,其志可悯,其遇可哀。今既往不咎,兹不再论。
自今伊始,大靖为新邦,永脱附庸,自立于南陆。
告谕四方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敢有不庭,必移师伐罪,明正典刑。
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开元元年八月十五诏
...
开元元年冬,景华帝国天子闻讯震怒,却未立即发兵,只敕令周边诸国伺机征讨。
开元二年秋,诸国联军万人来犯,然未至边关即死伤过半,溃散而归。
开元三年春,江瀚无端消失于宫中,数月方归。自此臣工皆知,新帝不再终日酗酒,反常游历于山水之间,不问政事,好不快活...
开元四年春,因皇帝久不理朝,遂由独子江望舒监国,枢密使林沐风与宰相福伯共同辅政。
开元十四年冬,一佝偻老者颤巍巍行至王宫内苑,向醉卧榻上的江瀚叩拜道:“老臣...参见陛下。”
见无回应,他缓缓续道:“舒儿已长大成人,文韬武略皆备,足可继承大统。老臣年事已高,恳请陛下准老臣辞去相位,归老林下。”
半晌,只听鼾声如雷。福伯自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瓷瓶,轻声道:“此乃老臣自雾隐县寻得之美酒,风味与往日的仙酿殊异,或合陛下之意。”他见江瀚依然未作反应,续道:“陛下,老臣这一生,见过太多不告而别。人之生,仿佛就是为了练习告别,与故土,与至亲,与故交,最终与自己。可叹我总以为时日方长,待到醒悟,却往往已无人可别,无话可说。”他摩挲着温润的瓶身,声音愈发低沉:“老奴已错过太多,姑爷亦是...”
言毕,再拜而出。
待他离去,江瀚骤然睁目,起身取过瓷瓶,拔开塞子,一时间酒香满室,沁人心魄。
开元十五年春,福伯老死于相府。举国发丧,方知他原无名姓,昔年得舒家老爷收留,方有今日。临终留一‘舒’字,刻于碑上——大靖帝国宰相福舒之墓。
是日,江瀚依然如往常般喝个烂醉,由江望舒代行奠礼。
翌日,江瀚携那瓷瓶独坐‘福舒’墓前,小酌一口,而后倾酒于坟,又哭又笑了好一阵子,方踉跄离去。
三日深夜,江瀚忽现于养心殿。朝江望舒道:“舒儿,阿爹...对不住你。”
江望舒眼眶顿红:“阿爹,我都知道的,我都知道...”
这一夜,他终感受到江瀚怀中的温暖。
二人促膝长谈,直至天光破晓。
四日当夜,江瀚病逝于坤宁宫。
图治元年,江望舒即位,改元‘图治’。先帝发丧,另启青州关外一无名土坟,由枢密使林沐风亲自扶灵,历时数月,将二人遗骸迁葬于寒川县一处幽静山谷。
图治三年秋,景华帝国灭亡。
图治四年,周边附属国陆续向玄朔帝国称臣。
图治五年,诸国渐被玄朔吞并,反抗者皆遭碾灭。
图治五年冬,玄朔与大靖战于玄州北,久攻不克。
图治二十五年秋,枢密使林沐风孤老逝于宅中。然时局动荡,江望舒亲临发丧,礼仪从简。
图治三十四年夏,玄朔大军兵临帝都,都城军民顽强抵抗,数月不下。
图治三十四年冬,城中水尽粮绝,城门终破。江望舒手执湛蓝宝剑,战死于城门之下。
迄玄朔帝国二千四百五十祀春,南大陆一统。
迄玄朔帝国二千四百五十祀秋,帝于原大靖国境内,掘出一具百年前埋葬的尸骨。帝命熔其骨以铸铁,铸成跪像,面北而忏于极南之地。并设忏悔节,诏示天下,令官民每值此节,皆需谨记前愆,永为镜鉴。
此一跪,便是数百载春秋...
迄玄朔帝国二千四百五十一祀春,玄朔帝国更号“统一帝国”。
百年激荡,终尘埃落定;山河历劫,复归于平静...
全书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