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旧事
岳山纵身跃上城墙，目光如电般扫过关外，却见下方空无一人，竟不见半个敌兵身影。唯有远处黑压压的军阵中旌旗摇动，呐喊声随风传来，分明是在虚张声势，并无真正攻城的迹象。
他扶着垛口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一股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心头...
如此这般，数日之后，关内中军帐中。
岳山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，一名将领抱拳道：“将军！那江瀚如疯狗般来来回回已经骚扰三趟了！军中虽折损不大，但如此下来，将士们皆已疲惫不堪。不如我们杀出去，与他一决死战吧！”
另一将领附和道：“是啊将军，与其窝在关里憋屈，不如正面杀个痛快！”
岳山猛地一拍桌案：“住口！敌军数倍于我，弃关出战，正中敌军下怀，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？”
先前那将领急道：“可也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啊！王上就派了这么点人守关，对面我看比我们十倍还多。这哪是守关，分明是让我们来送死的！还不如投...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。那将领声音戛然而止，众人惊骇望去，只见他胸前赫然多了一个血洞，整个人僵直在那里。顷刻，倒在地上。
岳山冷声道：“谁再敢言投降二字，便是此等下场！”
众将慌忙跪地称是。
岳山冷哼一声，问道：“伐仙阵推演得如何了？”
一名副将忙回道：“禀将军，大体已演练纯熟，只是时日仓促，尚有些生疏。”
“下次敌军来犯便用上。”岳山斩钉截铁道，“打着打着自然就熟了。”
副将应声称是。岳山起身吩咐道：“把这里收拾干净！”说罢大步出帐，拾起立在帐外的长枪，振臂甩去血迹，朝空中朗声道：“玉老，还请现身一见！”
好一阵子，只见四周依然寂静无声。岳山又提高声音道：“玉老，我知道您一直在暗中观察，还请出面一叙。”
片刻后，空中波纹荡漾，玉尘子的身影缓缓浮现。他静立虚空，默然不语的看着岳山。
后者面露喜色，拱手道：“玉老殚精竭虑，晚辈未能尽孝，还望海涵。”
玉尘子却摆手道：“老夫帮不了你。”
岳山急忙道：“玉老，那江瀚屡屡骚扰，我军疲于应付。只需您施展一次天罗地网术...”
话音未落，却被玉尘子打断道：“王上有令，老夫只负责监视，不得插手任何事务。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岳山沉默片刻，忽道：“玉老可知王上派您前来只做监视，是何用意？”
玉尘子淡淡地道：“老夫一介散修，岂敢妄测圣意。”说罢，作势欲走。
岳山忙道：“玉老留步！晚辈斗胆，倒是猜测了一二，此事恐怕与二十年前那场叛乱有关。”
玉尘子正要隐去的身形微微一顿，悬在半空中的脚步缓缓收回，终是停在了原地。他转过身来，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，静静地看向岳山。
岳山继续道：“当年楚临渊借林老厢帅的东风，镇压了叛军后，在局势稳定、老厢帅心灰意冷退隐之际，暗中运作，一步步将兵权攫取手中，并以此为基础组建了只听命于他的锻体司。这还不够，之后更是胆大包天，暗害先王，扶植愚蠢的康王作为傀儡，登上王位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观察了一下玉尘子的反应，才继续抛出更惊人的内幕：“那时，幸存的王子们纷纷外逃，试图另立山头，但您也知晓，他们最终都没能逃过楚临渊的毒手，至今已悉数被剿灭。
然而，世人只知他手段狠辣，铲除异己，却不知他还有更为阴险的算计——他明面上对王族子嗣赶尽杀绝，背地里却偷偷命人将一位年幼的小王子秘密转移，就藏匿在寒川县青牛村附近的一所破旧庙宇之中，派人严加看管并暗中培养。只待他将朝中所有反对势力彻底肃清，便会将这个被他操控长大的王子接回王城，扶上王位，届时，他挟天子以令诸侯，这安楚国的江山，才算真正落入了他的囊中。”
听到这里，玉尘子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微微眯起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，仿佛在岳山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某些关键的线索。
岳山见玉尘子神情专注，便继续道：“当时奉命抚养当今王上的，正是耿川将军。彼时我身居锻体司青龙镇守之职，每年的情报交接多由我经手。王上的童年着实凄苦，为躲避康王的严密搜捕，常年被困在那破庙的后院之中。我曾远远窥见过几次，那孩子总是独自一人，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，从未见他展露过笑颜。”
他语气微顿，似乎回想起什么：“直到某一年，我忽然发现王上的神情竟开朗了许多，偶尔也会像寻常孩童那般露出真切的笑容。后来才辗转得知，原来是他在那荒僻之地，结识了一个乡野孩子作为玩伴。”
玉尘子闻言，面露诧异，不禁脱口而出：“那孩子...莫非是江瀚？”
岳山道：“正是。”
玉尘子缓缓降落在岳山面前，苍老的面容上古井无波，声音低沉而淡漠道：“那又如何？不过是儿时玩伴，终究是人生中的过客罢了。”
岳山却迎着他的目光，意味深长地反问道：“玉老当真以为，那江瀚只是个普通的乡野村民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玉尘子问道。
岳山道：“我记得，仙家子嗣传承灵根的机会远胜常人。江瀚的天赋便是来自于他的阿娘，想来玉老应该也认识，正是仙坊司前代司主林沐霄那位惊才绝艳却下落不明的妹妹——林沐雨。”
玉尘子脸上顿时浮现震惊之色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：“她...她竟然还活着？”
“非但活着，还与二十年前的叛军将领王铁牛逃到了青牛村。”岳山叹道，“命运当真是荒谬，那孩子完美继承了爹娘的卓越天资，又阴差阳错地与落难的王上成为挚友。但纵使这般，却依然改变不了，亲眼目睹挚爱之人死于毕生好友之手。”
玉尘子默然伫立，浑浊的眼眸中一时也波澜暗涌。
岳山又道：“王上受我掌劲重创，恐怕时日无多。即便如此，他仍未处决我，反在得知叛军首领是江瀚后，命我前来守关，却只拨给这些残兵败将。”他苦笑一声，“如今想来，王上并非让我戴罪立功，倒像是让我为挑断江瀚手脚筋脉而赎罪。”
岳山直视玉尘子双眼，见后者眉头微挑，声音压得更低道：“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。但我总该为自己寻条生路。何况玉老，若青州关破，下一个赎罪的...又会是谁呢？”
玉尘子沉默良久，终于低声问道：“需要老夫如何相助？”
...
与此同时，青州城外军营大帐内，江瀚正在闭目调息。
一名将领抱怨道：“这老乌龟死活不出来啊！”
另一人笑道：“堂堂参相府牙内铁卫都统，如今竟做了缩头乌龟！”
帐内顿时哄笑声起。福伯制止众人道：“敌军既避而不战，如此拖延下去...”
话音未落，江瀚睁开双眼道：“再试一次。若仍龟缩不出的话，那便强攻。”
福伯微微一愣，却见众将肃然领命，无奈，只得跟着应下，退出帐外。
一夜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