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拭殿待君来
王宫深处,一间宽阔的石室内,沉重的破风声持续不断地响起,如同困兽的低吼,压抑而充满力量。
突然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一道身影如同陨石般自高空直坠而下,重重砸在院中,将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吓了好几跳。
烟尘稍散,只见那人踉跄着从砸出的浅坑中爬起。他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人触目惊心,原本萦绕在伤口周围试图修复的淡青色灵光已然溃散,鲜血正不断地从翻卷的皮肉中渗出,将他那身仙风道骨的法袍染得一片狼藉。
小太监这才认出人来,慌忙上前搀扶,声音都有些变了调:“玉...玉老!您...您这是怎么了?”
玉尘子一把推开小太监的手,声音嘶哑道:“我要...立刻面见王上!”说着,他便不顾伤势,踉跄着就要往锻体房内闯。
小太监急得满头大汗,连忙拦在前面道:“玉老!您且等等!这会儿林参相正陪着王上练武呢,容奴才先去通禀一声...”
可玉尘子恍若未闻一般,反而加快了脚步,一把推开沉重的房门。
房内,楚昭正与林沐风持枪对练,枪影纵横,劲风呼啸。一旁的沈明鸾则静静地收拾着桌案上已然空了的酒杯。
突如其来的闯入让对练戛然而止。楚昭收枪而立,眉头微蹙地看向眼前的不速之客。
玉尘子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气息不稳地道:“老臣...参见王上。”
那小太监也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,结结巴巴地道:“王...王上恕罪!奴才实在拦不住...”
楚昭摆了摆手,目光却始终落在玉尘子那可怕的伤口上:“无妨,退下吧。”小太监如蒙大赦,慌忙退了出去。
楚昭上前几步,亲手将玉尘子搀扶起来,他沉声问道:“玉仙卿,你这身伤势...从何而来?”
玉尘子急声道:“王上!青州关...破了!”
然而,楚昭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,他只是淡淡地反问道:“是吗?”目光扫过那道狰狞的伤口,“你这身伤,是江瀚所为?”
玉尘子答了声“是”。楚昭这才微微挑眉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:“没想到他竟有这般本事了,连你隐藏其中,都能被他抓住了首尾。”
玉尘子闻言,再次俯身道:“老臣无能!还请王上恕罪!”
楚昭反而笑了笑,问道:“玉仙卿何罪之有?”
玉尘子急忙解释道:“老臣并非是被他勘破行藏。只因那江瀚仗着木灵根强大的疗愈之能,屡次以伤换伤,独自闯关后又安然遁走。岳将军实在难以将其擒获,又知老臣在暗中策应,方才恳请老臣出手相助。老臣思及关隘若破,恐对王上大业不利,这才擅自出手...还请王上降罪!”
楚昭笑容不变,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:“仙卿一心为我着想,何罪之有?切勿自责。”他话锋微转,目光落在玉尘子仍在渗血的伤口上,“只是看仙卿伤重至此...岳将军他,莫非战死于城关了?”
玉尘子身体微微一僵,忙道:“老臣被那江瀚重创之时,只见关门已破,混乱中无奈只得先行遁走疗伤,故...故不知岳将军具体情况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楚昭淡淡应了一句,缓缓转过身,朝着方才练武的位置踱回几步,背对着玉尘子,声音平稳道,“岳将军乃福厚之人,想必能逢凶化吉。”他顿了顿,仿佛只是随口吩咐道:“既然如此,玉仙卿伤势要紧,还是尽快下去疗伤吧。”
玉尘子心中稍安,连忙称谢,忍着剧痛正要躬身退下。
就在他要转身的刹那,忽觉一道凌厉无匹的罡风骤然袭来。玉尘子重伤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,只觉胸口猛地一凉,随即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只见一截染血的、冰冷的银白长枪,已然自胸前而过。
“王...王上?!”玉尘子艰难地抬起头,望向那个手持长枪的身影,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。
楚昭的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宽慰般的语调道:“玉仙卿放心,孤会命人厚葬于你。”
玉尘子瞳孔骤缩,还想说什么,楚昭手腕猛地一拧,长枪悍然抽出。
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。玉尘子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凝固在喉间,眼前彻底一黑,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,再无声息。
“来人!”
先前那小太监又进至屋内,一眼便瞥见倒在血泊已然气绝的玉尘子,吓得浑身一哆嗦,慌忙跪伏在地,颤声道:“王...王上有何吩咐?”
楚昭吩咐道:“玉仙卿为国殉身,厚葬!”
“是...是!”小太监声音发颤,连忙应下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去寻人处理后事。
楚昭则转而看向一旁的林沐风道:“这一个月,就劳烦林参相好生筹备了。”
林沐风躬身领命,无声退下。
楚昭手腕轻抖,长枪划出一道弧线,将锋刃上的血珠甩落在地。沈明鸾适时地递上一小杯斟满的仙酿,楚昭接过一饮而尽,随即再度挥枪起舞,破风声很快又充满了锻体房,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...
一月之后,王宫正殿。
文武百官齐聚,朝会伊始。
林沐风趋步上前,在御座旁与楚昭低声耳语了几句。楚昭听罢,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,摆了摆手,林沐风便悄然退出。
侍立的小太监高声道:“肃静!”
殿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楚昭俯瞰着群臣道:“众卿有何事启奏?”
一位大臣立即出列道:“启禀王上,如今多地叛乱虽交由地方弹压,然青州一股叛军尤为猖獗,已兵临青州关外。关内仅凭岳将军并些许残兵镇守,实乃心腹大患啊!”
数位臣子随即附议。
就在这时,一名城防兵士竟不顾礼仪,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,一个踉跄扑倒在地,险些撞倒先前进言的大臣。
那大臣怒斥道:“大胆!朝堂之上,岂容你如此惊驾!”
那兵士却恍若未闻,只顾得上气喘吁吁地嘶喊道:“王上!不...不好了!青州方向的叛军...已经兵临王都城下了!”
“什么?!”刚才还义正辞严的大臣闻言,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。殿内顿时一片哗然,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。
楚昭面沉如水,声音压过了骚动:“都慌什么!具体情况如何?”
兵士急忙回禀道:“现已在城外安营扎寨,黑压压一片,看...看其数量,约有三四万之众!”
此话一出,殿内更是乱作一团。先前那大臣颤巍巍爬起,声音发抖地说道:“王...王上!王城自二十年前便祸乱不断,先有叛军,后有康王篡位,楚...临渊把持政时,更是纵容贵族横行,横征暴敛!如...如今城内早已空虚,年前又向上国缴纳了大量贡赋,现今王城守军仅余万人,如何能挡这虎狼之师?臣...臣恳请王上,暂避锋芒,弃城方为上策啊!”
楚昭尚未开口,耿大已勃然怒骂道:“你个未战先败的懦夫!”他转向御座,抱拳朗声道:“王上!纵然敌众我寡,然王城坚固,据城而守未必不能!末将愿率领全军将士,誓死守卫王城,与城池共存亡!”
那大臣立刻反唇相讥道:“你个莽夫!所谓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!你是要拉着全城百姓为你陪葬吗?”
眼见两人就要争执起来,楚昭冷喝一声:“都给孤闭嘴!”
二人顿时噤声。
只见林沐风手持长枪自殿外步入,径直走到楚昭身边,附耳禀报道:“王上,城门均已敞开。”
楚昭听罢,目光扫过殿下众臣,声音听不出波澜:“你二人所言,皆有其理。既然分歧难解,孤已命林参相将所有城门打开。如今,是战是逃,诸位自行抉择。”
满朝文武闻言皆是一愣。耿大更是愕然失色,急呼道:“王上!不可啊!”
楚昭微微抬手,止住了他的话道:“耿厢帅,依令行事即可。切记,不可强求任何人留下。”说罢,他竟起身拂袖,径直走向后殿。
众臣这才反应过来,顿时乱作一团,不少人慌忙追着喊道:“王上!王上三思啊!”
却见林沐风横枪立于阶前,挡住众人去路,冷声道:“没听明白吗?是死是活,各自抉择!”
众人止住身形,又互相瞧了一眼。很快,便有不少人惊慌失措地转身冲出大殿,仓皇逃命。朝堂之上顿时又乱作一团。
耿大却仍不死心,还想追上楚昭,再次被林沐风拦住。
“耿厢帅,”林沐风语气放缓,“王上心意已决,你依命行事便是。”
耿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恳切道:“林参相!求你告诉我,王上究竟作何打算?”
林沐风看着他,终是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王上...打算亲自出城迎战。”
“什么?!”耿大惊得猛然抬头,“这万万不可!”
林沐风摇了摇头道:“耿厢帅,让你的人都散了吧,不必做无谓的牺牲。”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步入后殿,留下耿大一人呆立原地,满面怆然。
后殿廊道中,林沐风跟上楚昭的步伐。
只听楚昭淡淡开口道:“果然如你所料。蛀虫,终究是蛀虫。”
林沐风连忙俯身道:“臣妄测圣意,还望王上恕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楚昭脚步未停,“去将那些愿意留在城中的人集中起来吧。”
“是!”林沐风领命,躬身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