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夜珠别
“此话当真?”青龙眉头紧锁地问道。
燕七单膝跪地,沉声应道:“回将军,属下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青龙指节叩击案桌,正待细问,忽有亲兵疾步入内禀道:“将军,参相大人已抵达青州府,传您即刻觐见。”
青龙当即起身,披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快步向州府行去。
州府大堂内,正见沈威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。现如今虽已是初春时节,但实在说不上暖和。沈威跪在一旁,那一脸的肥油不时晃下几滴汗来。
青龙单膝触地:“罪臣青龙,参见大人。”
楚临渊慵懒地靠在椅子上,指尖轻敲扶手:“倒是个懂规矩的。一月前传信说神武战死,我还当是误传。如今亲临青州,不但证实了噩耗,还平白丢了两座城池。”他声音陡然转冷,“你说,本相该如何处置你?”
青龙垂首道:“未能全歼敌军,是属下无能,属下甘愿以死谢罪。”
楚临渊嗤笑道:“何时这般有骨气了?我还以为你会像沈威这般呢。”话音刚落,沈威浑身又是一颤。
青龙沉声道:“罪臣一未能歼敌,二未能保全神武统领,三未能辅佐沈厢帅守住城池,实在有负大人重托。只是在死之前,罪臣还有一桩机密要文,还请参相大人定夺。”
楚临渊挑眉道:“讲!”
青龙抬眼扫视四周。楚临渊会意,挥手道:“将这废物押回王都候审!”牙兵应声上前,便要拖拽沈威。
却见沈威连忙朝前爬道:“大人!你饶了我吧。大人!我只是一时疏忽,请再给我些时日,我定能将所失城池夺回来。”
而楚临渊却未作反应,待将沈威拉了下去,又屏退左右。
青龙这才低声道:“属下在雪州镇压乱民时,曾安插暗哨伪装成流民。属下发现各州乱民暗中皆有联络,唯独不与青州往来。近日探马来报,雪州乱民开始与青州接触,这进一步证实了属下对他们他们分属不同阵营的猜测。
目前国内乱民似分两派,其中雪、幽、云、玄四州乱民组织严密,绝非普通流民,而且种种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...”
楚临渊见青龙停在此处,身体前倾,问道:“何处?”
青龙抬头,一字一顿道:“王都。”
楚临渊微愣,眯眼问道:“可查出幕后主使?”
青龙道:“大人恕罪,属下并未查出确切的主使,自属下探查之始,虽抓获多名乱民,但无论怎么拷打,却不得消息。即便擒获头目,还未拷问,便皆自尽。”
楚临渊冷声道:“所以完全没有线索?”
青龙忙道:“属下从作乱时间推断,与...耿指挥使初入王城的时间倒是吻合。而且,青州乱民独成体系,反倒像是欲盖弥彰...”
“够了!”楚临渊猛地拍案,震得茶盏作响。青龙立即俯首请罪。
良久,楚临渊缓缓地道:“神武空有勇武,不听你劝言,也算咎由自取。至于失城之罪,不过是沈威那草囊饭袋治军不精所致。你虽皆是辅佐,但亦不可说完全无罪,本相命你暂代厢帅之职,戴罪立功。倘若再有城池陷落...”他语气转冷,“提头来见。”
青龙叩首道:“属下定当竭尽全力。只是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青州乱民不知从何处习得一门阵法,由武者结阵施展,以目前兵力恐怕...”
“阵法?”楚临渊蹙眉道,“何种阵法?”
青龙道:“属下随神武统领攻入十万里大山时,曾亲见低阶武者结阵后竟能阻挡我军攻势。观其阵型,似是脱胎于二十年前的伐仙阵。”
楚临渊骤然起身,命道:“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此阵来历!”稍作停顿又道,“待本相回宫查明真相,会命朱雀、白虎前来支援。在此之前,死守青州府城,不得有失!”
青龙领命,待退出后,楚临渊阴沉着脸唤道:“左护法。”
话音刚落,便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现身。
“不惜任何仙力,即刻返回王都!”
云铄领命,只见一阵清风拂过,堂内已空无一人。
...
夕阳西下,将王宫锻体房外的院落洒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耿川正望着天边晚霞出神,忽见一道窈窕身影自光影中走来。
沈明鸾身着一袭鎏金宫装,长裙曳地,广袖轻舒。鹅黄锦缎上以金线绣出层层叠叠的梨花暗纹,花瓣舒展,蕊心微凸,在霞光映照下每一朵都仿佛浮动着淡淡光晕。清风拂过,披帛与裙裾翩然翻飞,衣上梨花宛若迎风轻颤,整个人似九天瑶台司花之神,携满身梨香翩然临世。
耿川微微错神,直到王后近至身前,轻启朱唇:“王上可还在练吗?”
耿川连忙行礼:“臣参见王后娘娘。”
沈明鸾道了声免礼,耿川继续道:“回娘娘,王上已歇息了。”
沈明鸾听罢,便要推门,忽闻身后传来声音:“臣参见王后娘娘。”
待回至身去,只见楚临渊的右牙内副都统垂首而立。
沈明鸾问道:“韩副都统来此,所为何事?”
那副都统回道:“回娘娘,参相大人有要事召耿大人前往相府。”
耿川皱眉问道:“参相大人一个月前不是前往青州府了吗?怎么这会子会在都中。”
副都统道:“大人现已回至相府。”
沈明鸾与耿川对视一眼。耿川沉声道:“既然如此,那便劳烦副都统先回去通报一声,容属下禀明王上,安排侍卫交接后即刻前往。”
副都统阻拦道:“将军勿需费心,参相大人已命属下在此护卫。还请将军即刻动身,以免误了大事。”
耿川深深看他一眼道:“那便有劳副都统了。”又向沈明鸾行礼道:“娘娘,属下告退。”
沈明鸾轻声道:“将军路上小心。”
待耿川离去,副都统欲推门而入,被沈明鸾拦下道:“王上练功时向来不喜打扰,纵是耿将军也在外等候。韩副都统还是在此候着为好。”
副都统低头堆笑道:“多谢娘娘提点。”
沈明鸾道了句无妨,自己反倒推门而入。
楚昭正坐着调息,微微睁眼,见沈明鸾快步走至身前。他正欲说话,却见沈明鸾执起他的手在掌心写下数个字符。
楚昭瞳孔骤缩,沈明鸾重重点头道:“王上,该用膳了。”
楚昭会意:“是吗?那便摆驾回宫吧。”说罢,他执起沈明鸾的纤手,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,二人并肩而出。
房门开启的刹那,候在门外的副都统立即躬身行礼道:“臣拜见王上。”
楚昭脚步微顿,目光扫过庭院,轻咦一声:“耿指挥使去哪了?”
副都统依然保持躬身姿态,声音低沉的道:“回王上,参相大人有紧急军务需耿将军处置,特命属下暂代护卫之职。”
楚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楚参相当真是鞠躬尽瘁,连这等微末小事都为孤安排的如此精心。”说罢,也不等副都统回应,便携沈明鸾径直向内苑行去。
待行至内苑门前,副都统正要举步跟上,莺儿立即厉声喝道:“站住!王室内苑岂容外男擅入?”
副都统身形一滞,楚昭与沈明鸾同时回首。沈明鸾轻斥道:“莺儿!不得无礼!”转而温声道:“韩副都统常在参相麾下效力,想必不熟悉宫规。内苑非召不得入内,王上的安危自有本宫照料,还请在此值守便可。”她眼波流转,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副都统微微抬头,正巧撞见沈明鸾递来的安心眼神。他只觉浑身一酥,连忙垂首应下,按剑立于苑门外。
待楚昭二人回至坤宁宫,满桌珍馐已摆于桌上。伴着扑鼻的香气,楚昭忽然朗声大笑,一把将沈明鸾拦腰抱起,惊得她慌忙环住楚昭的脖颈。他在沈明鸾耳边低语,声音却足够让侍从听见:“今日练得尽兴,看着爱妃更是食欲大开。你们都退下,孤要与王后先用些'开胃小菜'。”
侍婢们连忙退避,宫门合拢的刹那,楚昭轻轻将沈明鸾放下,神色骤变:“怎么回事?”
沈明鸾这才将刚才之事一一叙述出来。
楚昭皱眉道:“看来只能等耿阿叔回来再做打算了。”
沈明鸾急道:“王上,不妥!楚临渊这时本该在青州,如今却突然出现在王都,偏又急召耿将军,恐怕消息已经走漏,如今之际,尽快出城才是。”
“不可!”楚昭斩钉截铁道,“我不能抛下耿阿叔独自逃生。”
“王上!”沈明鸾抓住他的衣袖,“楚临渊势大,若您落入他手,才是真正辜负了耿将军的忠心!”
楚昭拳头紧握,骨节发白。良久,他沉声道:“你随我一起走。”
沈明鸾柔声道:“王上,家国面前,莫论些儿女情长之事。”说着,自怀中取出一颗璀璨的夜明珠塞入他手中:“这是臣妾自小带的,阿娘说此物能逢凶化吉,避难呈祥,希望它能保护你。”
她推开后窗,往外瞧了一眼,见四下无人,转头又道:“快走吧,我相信,一定能等到你归来之日。”
楚昭一个跨步,将她紧紧搂入怀中,在她额间落下一吻:“等着我!”旋即纵身跃入暮色之中。
沈明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缓缓滑坐在地,无声的泪珠终于坠落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