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罪身
“醒了，醒了！王上醒了！”
“快传御医！”
“是！”
楚昭只觉浑身剧痛，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碾碎了般。他艰难地睁开双眼，朦胧间瞧见沈明鸾正俯身望着自己。她眼角泛红，眸中盛满了担忧。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楚昭声音沙哑地问道。
沈明鸾轻声道：“自王上被送回宫，已有一个半月了。”
楚昭试图起身，却骤然牵动胸腔伤势，一股剧痛袭来，不得不重新躺下。
“王上伤得重，可莫要乱动。”沈明鸾急忙按住他，柔声劝道，“方才已命人去请御医了，想必马上就到，王上再忍一忍。”
话音未落，莺儿匆匆入内禀道：“娘娘，御医到了。”
沈明鸾闻言，自袖中取出一方轻纱蒙在面上，方道：“快请进来。”
片刻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医躬身入内，跪拜道：“微臣拜见王上，拜见娘娘。”
“王御医请起，”沈明鸾道，“快为王上诊视。”
王御医应声低头跪行至榻前，轻声道：“恳请王上伸出手来。”
楚昭缓缓探出手腕。王御医搭脉良久，眉头越皱越紧，却一言不发。
沈明鸾忍不住问道：“王上龙体如何？”
王御医唇齿嗫嚅，只吐出“王上”二字便再难续言。
楚昭见此情景，心下已知不妙：“但说无妨，恕你无罪。”
王御医伏地颤声道：“王上五脏六腑皆受重创...若换作常人，绝活不过半日。幸有玄元续命丹吊住生机，只是...”他语声哽咽，再难继续。
楚昭平静道：“孤还能活多久？”
“王上恕罪...以眼下情形，最多...最多只能撑一年...”
沈明鸾闻言浑身一软，踉跄后退，幸得莺儿及时扶住：“娘娘！娘娘！”
“无妨。”沈明鸾勉强站稳，声音微颤，“只是一时体虚。”
跪地的王御医慌忙转向她道：“娘娘宽心！王上虽伤及五脏，但若能服下一粒九转还魂丹，不消片刻便可痊愈。”
楚昭一怔，沈明鸾急问道：“王御医可有此丹？”
“回娘娘，九转还魂丹乃仙家所炼。如今仙坊司丹脉断绝，王库中早已无存。虽抄没相府，但所得多是恢复仙力、助益破境之丹，并无此等高阶灵药。眼下...唯有向上国求援，或可求得一线生机。”
楚昭听罢，眉头微皱道：“退下吧。”
沈明鸾欲言又止，终是默然。待御医退出，她摘下面纱走近榻前，眼中泪水早已涟涟。
楚昭心中也是一痛，温声道：“王御医不是说还有救吗，你也不必过于伤怀。安楚国疆域万里，或许不久便能寻得此丹呢。”不料此言一出，沈明鸾反倒愈发伤心起来，时不时伴着低声的呜咽瞧着他。
楚昭忙转开话题问道：“茵儿近来如何？”
沈明鸾拭泪哽咽道：“此刻在棠梨阁歇下了。自王上离去后，这孩子终日恍惚，白日尚可，夜里便噩梦不断。我只好搬去棠梨阁相伴，方才安分些。偏前些日子瞧见王上昏迷不醒，更是整夜整夜地守在此处，劝也劝不走。臣妾只得许她夜间相伴，白日则怕人多扰王上静养，这才劝了回去。”
楚昭轻声道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沈明鸾强挤出一丝笑容：“臣妾无妨。只是茵儿也是个可怜孩子，如今在宫中无名无份的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不如...”话至嘴边，她瞥见楚昭这一身伤势，又想起王御医之言，骤然止住话语，垂首低泣起来。
楚昭默然片刻，叹道：“再说吧。”他望着眼前人儿，不光担忧着自己伤重，又为他救下的孩子思虑周全，心中愈发酸楚。忽想起那枚碎裂的夜明珠，轻声道：“鸾儿，你赠我的夜明珠...被我弄坏了。”
沈明鸾微微一愣，忙拭泪道：“不过身外之物，坏了便坏了。”说罢，眼色却一时暗了下来。
楚昭摇头道：“本在青州城赎茵儿用的，不知何故竟到了一女子身上。那日强杀楚临渊时...被我一同击碎了。”
沈明鸾眸光微动，眼神这才恢复神色，颤声问道：“那女子她...”
楚昭沉默良久，方道：“我该偿命的。”
沈明鸾面色一惊，连忙以帕掩唇。
“她是我儿时唯一朋友的妻子。”楚昭续道，“却眼睁睁看着他的妻子为我所杀...”
沈明鸾颤声问道：“那...王上那位朋友如今...”
楚昭猛然惊醒，急道：“快传青龙进来！”
沈明鸾连忙应道：“王上勿需着急，青龙将军自一月前便常驻宫外，想必即刻便到。臣妾正好去瞧瞧茵儿，还望王上保重些身体。”说罢匆匆离去。
不多时，林沐风疾步入内，跪拜道：“属下参见王上。”
楚昭急问道：“林将军，江瀚现在何处？”
林沐风沉声道：“回王上，江瀚数日前已押入天牢。”
楚昭心下稍缓，又问道：“他伤势如何？”
“暂无性命之忧，只是...手脚筋尽断，外加玉司主为防其自行疗愈，命人碎了他的气脉。”言至此，林沐风亦黯然垂首。
楚昭闻言胸中一阵剧痛，侧头吐出一口鲜血。
林沐风慌忙跪行至榻前疾呼：“王上！”又朝屋外喊道：“快传御医！”
莺儿正要退下，却被楚昭制止：“不必！只是急火攻心，勿需担心。莺儿，去取孤那半瓮仙酿来。”
莺儿应声退下。青龙谏道：“王上伤势未愈，饮酒恐...”
楚昭打断道：“无妨。与孤说说昏迷后的事吧。”
林沐风只得应命，将自耿大处听来的青州关之事细细禀报，末了道：“叛军一众将领、参相府牙兵包括岳山在内，以及与参相往来密切之臣，皆已押入天牢。朝中大臣亦已肃清。”
楚昭问道：“那孩子呢？”
林沐风微微一愣，忙道：“江瀚之子在宫中妥善照料，一切安好。”
此时莺儿捧酒入内。楚昭道：“斟酒。”青龙还欲再劝，却见酒瓮开启时满室异香，不由怔住。
待莺儿小心奉酒至榻前，楚昭一饮而尽。霎时面色酡红，竟缓缓起身道：“去天牢！”
青龙愕然间，楚昭已下榻朝外走去。
一旁的莺儿忙为他披上锦袍，青龙起身欲阻，又念及江瀚惨状，终将话语咽回喉中，默然紧随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