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一百文
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楚昭不待众人回应，便从后门匆匆离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紧接着，便听身后传来张猛粗犷的笑声：“别往心里去，这小子还是个雏儿，没见过世面，害臊了！”说罢，堂内顿时爆出一阵哄笑。
楚昭却丝毫笑不出来。他望着楼里那些强颜欢笑的女子，看着她们在客人间周旋时眼底藏不住的疲惫，心里一时涌起难以名状的压抑。不知不觉间，他踱步至后院的湖边，正深深吸着带着花香的晚风，忽听身旁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：“爷...您...您能花一百文钱买我一夜吗？”
楚昭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，身着一袭单薄青纱，脸上拙劣地涂抹着胭脂。暮春时节的晚风中，那半透明的纱衣根本掩不住她瘦弱的身躯。她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，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，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见楚昭没有回答，少女又急急补充道：“八...八十文也行...我还没服侍过客人。妈妈说我能值好几百文，您...只要给八十文就行。”
楚昭的眉头越发紧蹙。这时老鸨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：“茵儿！谁让你瞎跑的，快跟我回去！”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快步走来，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臂就往回拽，“兵爷，对不住，这丫头不懂事扰了爷的雅兴。”说着，转头厉声对茵儿道：“快跟我回去！”
茵儿却突然死死拽住楚昭的衣角，泪水夺眶而出：“求求您，大爷！六十文！只要六十文就好！”
老鸨脸色一变：“胡说八道什么！”手下一时使了狠劲，少女白皙的手臂顿时红了一片。就在她快要被拽走的瞬间，楚昭突然伸手拦住了老鸨。
“老妈子，今夜我就要她了。”
老鸨一愣，随即堆起笑脸道：“兵爷，您不知道，这丫头还没到梳拢的日子呢...”
“多少钱？”楚昭打断道。
老鸨道：“兵爷，看您说的，茵儿还未梳拢，这哪能...”
“多少钱？”楚昭加重语气重复道。
老鸨赶紧改口道：“那...四百文，不，三百文如何？”
茵儿闻言哭得更凶了：“不要！爷，您只要给我六十文就好...”
“闭嘴！”老鸨连忙呵斥。
楚昭沉声问道：“这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老鸨瞧着楚昭的眼色不对，这才叹气一声：“这丫头命苦，今儿早她阿娘在屋里断了气，发现时楼里都要接客了，我说等今晚忙完就帮她发送，谁知她竟跑来这儿胡闹了。”
茵儿抽泣着道：“我不要...您一定是像姐姐们说的那样，把阿娘随便丢掉的。”
老鸨瞪了她一眼，又对楚昭赔笑道：“兵爷，您可别听这孩子乱说，我怎么会做这种事，都是那群丫头们乱嚼舌根子，让茵儿一时听了去。”说着指向远处一间屋子，“你瞧，后屋棺材都备好了，就是还没得空安排。”
楚昭这才明白过来，又瞧了眼茵儿，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，老鸨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：“这颗夜明珠价值万文以上，我先以此作押，明日拿钱来赎。你务必保管好它。”
那老鸨子听后，心下本以为是将夜明珠给她，还想当是遭了泼天的富贵，没想到只是在此粘一粘手，虽有些失落，但脸上却笑着接过，接连称是。
楚昭又道：“你现在给这孩子一百文，让她好生安葬阿娘，赶明儿我一并给你送五百文钱来。”
老鸨听后，顿时眉开眼笑地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塞给茵儿：“还不快谢谢大爷！”
茵儿紧紧攥着铜钱，跪地连连叩头：“谢谢大爷！谢谢大爷！”
老鸨谄媚道：“奴家这就给您准备上房。”
“不必，”楚昭摆手，“带我去她住处就好。”
老鸨道：“这...她阿娘这会子还在屋里呢...”
“无妨。”
老鸨只得作罢，又补充道：“兵爷，后屋就有现成的棺材，您尽管取用便是。”
楚昭轻“嗯”一声，待老鸨离去，他随着茵儿来至后院一间破旧小屋。屋内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微月光，茵儿点亮油灯后，才勉强看清屋内的景象：一张破桌，几件简陋的家具，里屋床上静静躺着一个被白布覆盖的人形，垂落的手臂上隐约可见深色斑痕。
“爷...奴给您更衣吧。”茵儿怯生生地道。
楚昭道：“先将你阿娘放入棺材里吧。”楚昭说着走出屋子，来至后屋，屋内有不少棺材，俨然都是新作不久的。
待扛着棺材回至屋内，要将她阿娘放入棺中时，茵儿突然扑上去痛哭失声。楚昭静静站在一旁，不知过了多久，待哭声渐渐平息。他才帮衬着茵儿小心将妇人安放入棺，轻声道：“明日让你阿娘入土为安吧。”
茵儿泪眼婆娑道：“阿娘是骗子...说好要亲自为我梳拢的...”
楚昭浑身一震，难以置信地望着她：“你阿娘说...要亲自为你梳拢？”
茵儿轻轻点头。楚昭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，眼角也不由自主地湿润。
茵儿见状慌忙跪地道：“茵儿说错话惹爷不高兴了吗？茵儿该死！”
楚昭连忙扶起她道：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拭去眼角的泪珠，“你去睡吧，我在外屋将就一晚。”
茵儿颤抖着问道：“您...嫌弃茵儿吗？”
“不是，我只是看你可怜，这才一时帮了你，你也勿需出卖身体。”楚昭温声道，“快去睡吧，明早还要安葬你阿娘呢。”
茵儿本欲计较，听到要为阿娘下葬，这才怯生生的“哦”了一声，乖乖上了床。楚昭在外屋找了把破椅子坐下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夜半时分，里屋突然传来啜泣声。他轻轻走进内室，只见茵儿蜷缩着身子，在睡梦中流泪呓语：“阿爹，阿娘，别...别丢下茵儿...”
楚昭走近床边，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。怎料睡梦中的茵儿突然抓住他的手，这才渐渐停止哭泣，带着泪痕沉沉睡去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