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海棠
天色渐暗,大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。
山道上,一个浑身裹得严实、脸颊冻得通红的老汉牵着一匹廋马缓缓前行。后方车厢半开着,江瀚倚坐其中,怀中婴儿周身泛着淡淡的青光,正安然熟睡。
福伯呵着白气道:“我老头子活这么大岁数,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。这要是在我玄州老家,山间院落早该开满花了。”
江瀚轻笑道:“此地偏远了些,向来没几天好天气。不过这个月份下这么大的雪,我也是头一次见。好在翻过这个山头就是青牛村了,还得再辛苦福伯一程。”
福伯笑道:“不妨事。既然如此,咱们就赶个夜路,尽快到村子吧。”
江瀚应了一声,马车继续在雪中山路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吱呀声响,在山谷中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。
...
待天色已完全暗下,江家院落里积了厚厚一层新雪。江尽顶着漫天大雪推开房门,扫了扫身上的积雪,朝屋内喊道:“这场雪可真大啊,多少年没见过了。”
江夫人从内屋走来:“嗯,倒像是咱们刚来那年冬天下的雪呢。”一边说着,轻轻拂去江尽身上残留的积雪,问道:“镇上情况如何?”
江尽叹了口气:“衙门里征缴兵械的事倒是少了,只是欺男霸女的勾当依旧没少多少。”
江夫人轻声道:“政令也刚下来没多久,一时半会儿总也改不过来...”话音未落,她忽然眼前一亮,急忙拉住江尽的手道:“瀚儿!是瀚儿回来了!”
江尽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瀚儿?在哪儿?”
“就在村西口的马车上!”江夫人语气急切道。
江尽连忙朝外走去,回头嘱咐道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这就去看看!”
村口处,福伯正牵着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行。
“姑爷,哪个是您家宅院?”
江瀚半倚着厢壁,轻声道:“往前直走,到头往右拐,有一棵海棠树的便是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风雪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:“瀚儿?”
江瀚身子一僵,透过漫天飞雪,勉强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。待那声音又唤了一声,他才急忙应道:“阿爹!”
江尽闻声快步走近,见江瀚缓缓朝厢外移动,正要上前,却瞥见他怀中泛着淡淡的青光。定睛一看,竟是个熟睡的婴儿,不由止住脚步。又看向一旁牵马的福伯,问道:“瀚儿,这位是?”
不待江瀚回答,福伯躬身道:“老奴是服侍姑爷的管家。”
江尽微微一怔,心下疑惑哪来的姑爷,再看江瀚怀中的婴儿,算是明白了过来。他顾不上多问孩子的事,急忙道:“快,你阿娘正盼着你呢!”说着从福伯手中接过缰绳,引着马车朝院落行去。
行至院门前,江瀚见院中那棵童年记忆里的海棠树已然不见踪影,正自疑惑,忽见江夫人缓步迎来。他急忙将孩子交给福伯,不顾身上未愈的伤势,跌跌撞撞地奔向院中。
“阿娘!”
“瀚儿!”
江瀚快步扑到江夫人身前,隐约作痛的脚踝使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一头扎进江夫人怀里。后者也紧紧搂住儿子,却忽然察觉异样,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,震惊地问道:“瀚儿,你的手和脚怎么了?”说着,颤抖着挽起江瀚的袖口,只见手腕上缠着粗布,周身泛着一圈淡淡的青色光芒。
江瀚忙道:“只是受了些小伤,不碍事。”
江夫人却睁大眼睛道:“不碍事?明明手筋脚筋都断了!是谁?是谁这般狠心将你伤成这样?”她双手发抖地抚摸着儿子的伤处,泪水止不住地滑落。
江尽闻声也从后方赶来查看,高声问道:“是谁干的?是谁干的?!我去宰了他!!!”
江瀚轻轻挣脱开来,勉强站起身子,胡乱活动了下手脚:“真的无碍,您们看,我这不还能活动吗?”
江夫人这才注意到江瀚手腕上环绕的青色木灵之力,惊疑道:“瀚儿,你修仙了?”
江瀚应了一声,笑道:“几年前有幸寻得仙门,师父说我身具水木灵根。虽然他那里没有水灵根的传承,但教了我一门疗愈心法,修习之后可以自行修复伤势,不久便能痊愈,所以真的无碍。”
江夫人还未回话,一旁的江尽追问道:“我现在只问你,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?!”
江瀚含糊道:“不过是行走江湖,难免有些磕碰,技不如人罢了。”
江夫人泪眼婆娑地望着儿子:“瀚儿,你跟阿娘说实话,你是不是参加了去年的青州叛乱?”
江瀚微微一怔,忽然想起林沐风提及的白虎之事,急忙反问道:“阿娘,是不是有朝廷的人来过?”
江夫人这才将白虎前来寻事,无奈暂避环山寺的经过道来。所幸不久前听说楚临渊已死,这才敢返回家中。
江瀚听到环山寺的老和尚举手投足间便制服了白虎,心下微微一惊,正要继续安慰二老,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啼哭之声。江夫人探头望去,只见一位白发老人怀抱着婴儿走来。
江瀚连忙转身接过孩子,在周身重新围起青灵仙力,却见怀中婴儿仍啼哭不止。
江夫人缓步走来道:“让我来吧。”说着,她从江瀚手中接过孩子,轻轻揽入怀中,来回摇晃着,口中哼着柔和的摇篮曲。不过片刻,孩子的哭声果然止住,转悲为喜,睁着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江夫人。
江瀚稍稍安下心来,问道:“阿娘,院里的海棠树怎么不见了?”
江夫人一边哄着孩子,一边轻声道:“去年下了场大雨,把它折断了。”
江瀚闻言一楞,怔怔地望着孩子,低声自语道:“他叫江望舒...是我和起义军首领妹妹的孩子。”
江夫人也是微微一颤,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儿:“是吗?这些年...想必过得很不容易吧?”
江瀚听到这话,再也抑制不住泪水,
阿娘...
我没能救下她...
我没能救下她......
江夫人望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、脸庞棱角分明的儿子,她空出一只手,轻轻为他拭去泪水:“瀚儿,想哭就哭吧,有阿娘在这儿呢...”
这场雪不知下了多久,江瀚也不知哭了多久。
漫天飞雪静静飘落,仿佛要将所有的伤痛都温柔地掩埋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