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八章 承平
承武四十年的寒冬,带走了妗禾大半生息。
活着的躯壳,为等候中原明主,为镇守蛮夷,也为珣阳百姓,等待舅舅晋九境大宗师。
承武四十一年,初春
柒柒六岁,开始修行文才武道,逐渐减少玩乐嬉笑的时间,小院愈发寂静空无。
很多时候,妗禾坐在屋顶,遥望着中原方向,北齐旧土,叶氏新朝,欣欣向荣,南宁西楚相互征伐,无暇分心。
妗禾镇守关隘,今岁初,还收到了新朝送来的一批物资,妗禾并未拒绝,珣阳百姓,不可能永远困居峰峦之间,他们总要走出去,新朝善缘,是他们来日或融入、或行走天下的契机。
朝暮离去后的日子,漫长而孤寂。
待妗禾再度俯瞰城池,已承武四十六年的夏日,柒柒已经十一岁,四境武者,张扬肆意,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了。
“姑母,柒柒和姑母长得好像。”
“侄女肖姑。”
柒柒的容貌,与妗禾有七分相似,唯一双眼睛,像极了年少的朝暮,但朝暮少时无人注目,待现身人前,已是世人畏惧唾骂的佞宦,无人敢看,这点肖似,倒也无需忧心。
“其实,姑母与柒柒,都像我的母后、柒柒的姑祖母,珣国先皇后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对,柒柒可以去问祖父,祖父定不会骗柒柒。”
“好姑母,我现在就去。”
柒柒转身奔走,妗禾眉眼含笑,真好啊!柒柒正快快乐乐的长大,中原战火也逐渐平息,而且:
“舅舅可是要突破大宗师了?”
柒柒肖似母后,舅舅亦有移情,特别是柒柒开始习武,每每蹦跶,总有舅舅跟在身后,保驾护航。
“是,殿下。”沈崇德现身,周身气息动荡:“契机已至,臣将闭关。”
“我会看好柒柒的。”
“殿下,柒柒尚且年幼,请您务必保重身体。”哪怕明知劝说无用,沈崇德依旧规劝着。
“舅舅,这是代价。”
“……是臣无能!”沈崇德惭愧。
“舅舅,与您无关,十二年了,中原局势几经变幻,您何必困于过去?珣阳新生,沈氏繁茂,他们,才是未来。”
“是臣执拗。”
沈崇德自是明白,只是他的妹妹,他的侄女,他的侄孙女……这一切,终究意难平。
“舅舅,我需要您,珣阳也需要您。”
“……是,臣告退!”
……
炎夏初至,南宁西楚两败俱伤,偌大王朝自上而下,开始分崩离析。
叶氏新朝趁机兴兵,抢占国土,安抚百姓,至夏末秋初,南宁西楚江山十不存一,两国结盟,以百姓为墙,阻击叶氏新朝,新朝进攻之势戛然而止,此等阴诡阳谋,新朝爱民如子,注定受其要挟。
与此同时,沈崇德出关,正式成为九境大宗师,接替妗禾镇守关隘,护佑珣阳,哄劝:
“殿下半生操劳,如今天下将定,且代陛下娘娘出去看一看,走一走。”
妗禾望着舅舅慈爱希冀的眼神,终究颔首:“好。”
“姑母,柒柒也要去。”
出城当日,柒柒一袭红衣似火,腰盘长鞭,拎着小包裹,牵着小白马,拦住妗禾的去路,讨好一笑。
“……走吧!”
定是舅舅透露的消息,红尘险恶,人心叵测,柒柒终会长大,她也将要离去,且同行一路吧!
“耶!姑母,柒柒要去行侠仗义!”
白马疾驰,赤马随行,妗禾眉眼含笑,注意着小小的身影,朝凰,柒柒,她与朝暮的孩子,雏鹰展翅,开始离开庇护的巢穴,探索外界。
待离开东荒境内,且行且停,展目望去,禾苗青翠,农人劳作,咧嘴含笑,饱含着对生活的期待,新朝的子民。
“姑娘,又见面了。”
赤马停在一处山坳,妗禾倚枝遥望,林间,柒柒正足踏飞步,执鞭打猎,誓要擒下最心仪的猎物,熏烤尝尝。
“先生缘何在此?”叶临川的谋士,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“主上心绪烦躁,余怒难消,正同大公子在山上打猎。”老者也不隐瞒:
“昔日偶遇,老夫便道姑娘可襄主上大业,今日一见,珣阳大宗师镇守关隘,力抗蛮夷,正是帮了主上大忙。”
妗禾之名,未曾传扬天下,故世人以珣阳城尊之,称珣阳大宗师。
“我是为了中原。”
“我们是受益者。”
他们不必分兵镇守东荒,不必忧心蛮夷破关,当年镇杀蛮夷大宗师,几乎击毁蛮夷野心,妗禾镇守,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“姑母,柒柒回来了。”
人未至,声先传,柒柒拎着精挑细选的猎物,跃出丛林,白马闻声而至,正好接住柒柒,嘶鸣欢呼。
“姑母,这位老爷爷是谁?一起去吃烤肉吗?”
“不,我们走吧!”
妗禾颔首,双马奔驰,眨眼消去踪迹,叶临川携着一名少年迈出,望着飞腾尘土,询问:
“先生,是何人?”
“之前在南宁遇见的那位姑娘,长年镇守蛮夷关隘的珣阳大宗师。”老者抚须:
“是一位天纵之才,可惜了……”
……
待妗禾回返珣阳途中,便听闻新朝施计,策反两国旧臣,开城门,释百姓,夜攻城,终于彻底占领两国疆域。
分崩离析近两百年的苍武,再度迎来新的共主。
珣阳城内,漫天飞雪,白雪皑皑,像极了朝暮离去的那场寒雪,妗禾站在屋檐,指尖微微探出,一抹冰凉,侵人心神。
“舅舅,待我去了,便行火葬之礼,散于江河,逐水而去。”
“殿下,不可!”
“舅舅,我的遗骨,留下亦是祸端,如今天下承平,上一代的恩怨就此埋葬吧,我们都将迎来新的人生。”
妗禾轻叹,天生宝药之体,是劫,是缘,就让一切随她而逝,莫要再度掀起无谓的得波澜。
“殿下……臣遵旨!”沈崇德拱手一拜。
“殿下,臣唤人寻了柒柒,您再见见柒柒,您……您的头发?!”
“青丝成雪,将死之兆。”
妗禾眸光平静,望着远方奔袭而来的红影,以及兄嫂侄儿们,唇角扬起一抹浅笑:
“舅舅,柒柒……生父已逝,除沈氏外,再无血脉亲人,苍武儿郎,皆可为姻,柒柒,就托付给舅舅了……”
妗禾眸光涣散,缓缓探出指尖,微微倾身,你来接我了吗……?
蓦然,指尖微落。
“殿下!”
“姑母!”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