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六章 嘶吼
“妈妈……”明月连忙轻拍吴妈妈后背,喂上一口清茶,劝慰:
“妈妈稍安,养好身子要紧。”
待吴妈妈缓过气,方才握住明月的手掌,满脸恳求:
“喜儿去给妈妈煎药了……喜儿是小姐的大丫鬟,婚事自当由小姐做主,福儿,你与喜儿一同长大……”
夫人及其重视小姐,一旦喜儿被小姐驱离,轻则被随意匹配小厮,做个粗使婆子,重则被发卖出去,恐性命难保。
“妈妈安心,奴婢自会向小姐禀报您的意思。”
陈欣怡与喜儿之事,做为夹杂其中的丫鬟,她只需要如实禀报便可。
其实,明月还是希望留下喜儿的。
但喜儿天真,仗着陈欣怡宽和,亦仗着吴妈妈的势,数次未禀报陈欣怡,便擅离秋水院。
这般,哪怕有明月描补,也抵不过次数太多……
日暮,秋水院内,明月禀报了吴妈妈的传话,便安静的侍奉陈欣怡梳洗更衣。
片刻,陈欣怡卧在榻上,拢着手炉,披着秋裳,翻阅着书籍,明月坐在小凳上,做着绣活。
良久,烛火微暗,明月微挑灯芯,提醒道:
“小姐,您该就寝了。”
“喜儿还未回来?”
“是,小姐,喜儿历来孝顺,吴妈妈病重,定是耽搁了,待喜儿回来,奴婢定然严加敲打,绝不让喜儿再犯。”
后宅之中,丫鬟夜不归宿,是非常严重的过错,尤其是喜儿还是小姐的大丫鬟。
“……就寝吧!”
“是,小姐。”
……
及笄之礼,前夕
某一天,府内气氛骤然凝滞,至第三日凌晨,夫人忧愁伤怀,眼眶青黑,脸色憔悴。
正院,茶盏落地,发出清脆响声,陈欣怡眸中含泪:
“娘,您说什么?女儿没听清……”
夫人挥手,丫鬟婆子齐齐退出,跪于廊下,须臾,室内传出隐约争执哭泣之声。
明月跪在秋寒石板上,耳边是陈欣怡近乎绝望的嘶吼:
“娘,您教我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,教我管家理事、规矩礼仪,教我端庄贤淑、温良谦恭,十五年娇宠,锦绣荣华,就是为了送我去做那为人欺辱轻慢的妾室?
娘,妾通买卖,一日为妾,终身为奴,我是您的亲生女儿,你就让我过这样的后半辈子?”
“娘没有办法了,你爹用尽手段,也救不出你大兄,知县大人温文尔雅,官宦之家,前程似锦,定是个良配。”
“良配?!哼!娘,您这话不亏心吗?知县的年纪都可以做我爹了,况且,妾是什么玩意?
大兄院中的那些丫鬟,死去的平儿莺儿,那就是妾的命运,前日里银楼掌事提及,知县的女儿都将及笄,我和知县的女儿同龄啊!娘,大兄是您的孩子,我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呀!”
“不会的,我儿端庄柔婉,正是男子喜欢的容色,定能虏获知县大人垂爱,安居后宅,一生平安。”
“娘,您怎会如此天真?以色事人者,色衰而爱驰,爹当年何其宠爱王姨娘,如今呢?王姨娘容色衰颓,便淹没在后院之中,娘,我凭什么是例外?凭什么呀?!”
“怡儿……”
“一人做事一人当,既然是大兄惹的祸,就让大兄自己承担,凭什么牵连我?”
“怡儿!”
“他本就是个废人,沉迷酒色,无半分勤勉之姿,惹出此等祸端……”
“啪!”
“娘,你打我?你打我!”
“怡儿……娘不是有意的,娘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一个废人都比我重要!”
“怡儿,你先冷静冷静,你是娘的心头肉啊!娘是爱你的,怡儿……”
“这样的爱,我承受不起!呼……嘭……!”
“来人!请大夫!快呀!”
夫人凄厉呼喊,丫鬟婆子连忙涌入,明月冲在前面,便望见躺在夫人膝间,面上指痕嫣红、额间血珠流淌的陈欣怡。
明月眼眸猛然一闭,陈欣怡竟撞墙了。
正院兵荒马乱,众人将陈欣怡扶上软榻,又伺候夫人整理仪容,片刻,婆子架着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入内:
“大夫,快给小姐看看。”
老大夫一番诊治,提笔开方,道:
“小姐急火攻心,心神震颤,额间受到撞击,但幸好小姐力微,未曾伤及性命,按方子抓药,吃上三日便无碍了。”
“快抓药煎来。”
夫人连声吩咐,机灵的丫鬟赶忙奔走,明月始终跪在榻前,注意着陈欣怡的面色,及时换上温热锦帕。
性命无忧,夫人神色微松,目光落在额间伤口,询问道:
“小姐的额头,会留疤吗?”
“夫人放心,小姐伤口极浅,待小姐醒来,我再开些祛疤养肤的药膏,连续涂抹十日,自会完全复原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夫人面色微松,抬眸吩咐:
“吴妈妈,送大夫。”
吴妈妈福身,老大夫识趣的起身,跟着福妈妈出去,夫人微抚额头,严厉警告:
“小姐偶感风寒,闭院静养,谁要敢传出什么闲话……”
“奴婢不敢!”
……
秋水院
陈欣怡自昏迷中醒来,便一直躺在榻上,眸光空洞,面色苍白,透露出一股衰败之气。
明月半跪榻前,望着心如死灰的陈欣怡,只能宽慰道:
“小姐,无论如何,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陈欣怡是凡人,是陈家娇养的姑娘,大宁女子位卑,三从四德,束缚着女子的命运,陈欣怡……
身为福儿,她什么都做不到,唯有陪伴二字。
“福儿,就因为我是女子,我就要成为大兄的牺牲品吗?”陈欣怡哑声,环顾着锦绣闺房,嗤笑:
“自我醒来已有三日,母亲就来看过我一次,还是告诉我,爹已经决定将我送入知县府为妾……
叫我恪守女子之德,奉从父母之命,还给我的饮食中下了令人虚弱的药,让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更是承诺说,会好生监督大兄,来日成为我的依靠,让我在知县府中安份度日,侍奉知县,尊敬主母,诞育子嗣,不能为陈家招惹祸端,要要为陈家谋划好处……
我已经是母亲的弃子,她还对弃子百般要求,真是我的好母亲!”
“小姐……”
“福儿,你入府十三年,早已摸清府中布局,你能放我走吗?”
“小姐,我们走不了的,我们没有户籍路引,更是手无缚鸡之力,一旦离开陈府,恐怕……恐怕会落入更凄惨的境地。”
“是啊……走不了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