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三章 十年
“姨娘，正院传来消息，今日免了请安。”
“是三姑奶奶还在闹吧？”陈欣怡一袭轻薄纱裙，倚在榻上，团扇轻摇：
“自大少爷孙少爷故去，三姑奶奶便成了夫人的心头肉。
可是啊，三姑爷风流多情，娇妾无数，冷落三姑奶奶，但三姑奶奶膝下养着嫡长子，更是执掌中馈，从面上看，三姑奶奶风光无限，这夫妻闺房之事，三姑奶奶奈何不了三姑爷，便只能来闹夫人了。
只是夫人又能如何？世人眼中，三姑爷尊重发妻，孝顺父母，年轻有为，是顶顶好的夫婿了。”
“姨娘，若三姑奶奶能看宽些……”
“三姑奶奶自幼骄纵，父母宠爱，便满心以为夫婿也该如此，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？”
陈欣怡眸光微暗，忆起年少闺阁往事，她当年不也如此天真，只是三姑奶奶的命到底比她好些——
正室嫡妻，子嗣中馈，皆握于掌中。
“尤其是，大人十年未曾升迁，如今已年逾半百，仕途不顺，对三姑爷的震慑力愈发浅薄，若三姑奶奶依旧如此，终有一日，三姑爷耐心耗尽，三姑奶奶的下场……”
“是啊，姨娘，时间过得真快……”明月附和着。
十年前，她在新坪镇外送别玉瑄，常府的岁月便仿若按下加速键。
十年间，常知县升迁无望的狂怒，夫人与有子的温姨娘张姨娘之争，三姑奶奶的哭闹憋屈，这些，都未曾波及膝下独女年幼的陈欣怡。
庶出的二姑奶奶五姑奶奶远嫁他乡，早已与府中失去联系，钱姨娘常年吃斋念佛，唯愿五姑奶奶平安喜乐。
张姨娘精心抚养着六公子，与夫人斗智斗勇，恐怕早就忘了下落不明的二姑奶奶。
岁月流转，常府众人皆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中，蹉跎前行。
就连曾经始终萦绕着哀怨之色的陈欣怡，也在常婉容一日一日的成长中，逐渐抚平心绪，愈发平和温婉。
只是……
“小姐已是豆蔻年华……”
四少爷三年前大婚，膝下子嗣皆年幼，六公子去岁大婚，尚无子嗣，府中唯有七小姐适婚之龄，庶女的婚事，历来捏在嫡母手中，以夫人对待妾室庶出的态度，七小姐的未来……难呀！
“我的宝儿，聪慧懂事，终究是我没能给她一个好的出身。”陈欣怡妄自叹息，紧紧捏着扇柄。
“姨娘，当年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，小姐是大人的亲生女儿，定会有一个锦绣前程。”明月安慰着。
“但愿吧！”陈欣怡不太信任常知县，甚至有些迟疑的开口：
“若实在无法，便将宝儿嫁回陈府，给熙儿做嫡妻。”
“姨娘，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陈欣怡怨憎陈氏，若要将捧在手心的女儿嫁回陈家，简直是在全盘否认她的曾经，若非万不得已……
“我也希望。”陈欣怡垂眸，神色莫测：
“可是福儿，我只是一名妾，自入常府便再未踏出半步，我……我只能求大人，求夫人，求娘家……”
“姨娘……”
“没事，让我歇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……
日丽风和，碧空如洗
明月提着竹篮，行在镇中街市上。
她趁着今日天气晴朗，特意出府给慈心堂送了些银钱，如今午时将近，是时候回府了。
嗯……有新布告？明月抬眸，她确实有一段时间未出府了。
明月望着告示栏上微微褪色的红纸，随即收回视线，宫中采选宫婢，此事与她无关系。
待明月回到落花院，气氛冷沉至极，小丫鬟春荷连忙迎上来：
“福儿姑姑，您总算回来了，姨娘和小姐正在屋内，姨娘还摔了茶盏，奴婢不敢进去……”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明月提着竹篮，边走边询问。
春荷是春鸽出嫁后，新提上来的大丫鬟，年岁尚幼，与陈欣怡接触不多，若遇上事情，尚不够成熟。
“奴婢也不知晓……”
“算了，你守在门外，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明月迈入房内，绕过屏风，便望见软榻上面颊肿胀的陈欣怡，以及伏在陈欣怡膝上低低哭泣的常婉容。
明月连忙放下竹篮，疾步走近，轻声询问：
“姨娘，小姐，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福儿姑姑，父亲要将我送去城中赵家做妾……还打了姨娘……”常婉容抬首，眼眶通红。
“什么？小姐，这……”
“福儿，四少爷在城中与人赵三公子争花魁，不慎将赵三公子推倒坠落，赵三公子摔断了一条腿，恐有截肢之患。
赵家要求大人赔偿白银万两，否则，便要告上公堂，伤人致残，剥夺四少爷好不容易考上的功名。
大人虽敛财，但新坪镇寸土之地，大人拿不出万两白银，便与赵家商议，赔偿七千两，并愿意将宝儿送入赵家，终生侍奉赵三公子，为四少爷赔罪。
赵家答应了，但我不愿意，几番哭泣哀求，也没能改变大人的心意，更是惹怒大人……
宝儿，我的宝儿啊！
当年父亲为了大兄，将我送入常府，如今大人要为了四少爷，将宝儿送入赵家，不，我不能让宝儿重重复我的命运……
福儿，我写一封信，你去陈家，求我父亲，求我母亲，三千两，他们肯定有。”
涉及常婉容，陈欣怡顾不上心中那些难消的怨憎，只想保护她的孩子。
“好。”
明月取出笔墨铺好，陈欣怡下笔飞快，片刻，笔迹风干，明月叠好书信，收入袖中，提过竹篮掀开，劝道：
“姨娘，奴婢带了些糕点回来，您与小姐填填肚子，保重身体，奴婢去去就回。”
“好。”
陈欣怡神思不属，常婉容压着眼泪，捏起一枚糕点送到陈欣怡嘴边，哄劝道：
“姨娘，您尝尝……”
陈欣怡愣愣张嘴，咬下一小口，软糯香甜，蓦然间，泪如滚珠，她的宝儿呀！
明月望着母女情深场面，悄然退出房间，关上房门，吩咐道：
“春荷，你待会兑些温水送进去。”
“是，福儿姑姑。”
明月颔首，捏着信纸快速离去，她有预感，陈家一行，恐难达成所愿。
陈家，娇养了陈欣怡十五年，都能送入常府为妾，更何况是几乎没见过几面的外孙女常婉容，但……
还是该去一趟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