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九章 中兴
入女院次月,明月坐在院中抚琴,少女正襟危坐,细细聆听。
半月光景,她的确等到了叛逆的姑娘,痴迷琴音,不耻下问,眼中尽是狂热喜爱。
片刻,琴音止,少女抚弦起调,琴音悠扬,与明月的曲音一模一样……
蓦然,曲调止,少女面色微黯:
“学生弹不出俞师的感觉。”
“莫急,琴曲之调,千人千音,无需强求相似,愉情愉心,即为良曲,你今日先回去歇息,明日再来。”
“是,学生告退。”少女怀抱瑶琴,恭敬行礼退下。
明月视线落在院外清脆古树上,指尖压在弦上,奏起一曲清雅小调,眸光含笑:
“大人驾临,小女扫榻相迎,何不现身一见?”
“姑娘善武?”粗壮树干边,玉瑄银袍玉冠,缓步进入院内,坐在明月身前,神色莫测。
“小女不会,但小女天生五感通明,大人目光灼灼,小女自是知晓的。”
明月将瑶琴搁至身侧,斟上一盏清茶奉上,道:
“大人恩德,小女铭感五内,以茶代酒,敬大人一杯。”
“无需多礼。”玉瑄接过茶盏,轻抿一口,眸中意味深长:
“姑娘为何而来?”
“为缘法。”
不愧是玉瑄,俞氏女眷,教坊嬷嬷,都未怀疑过她的身份,反而是今生仅一面之缘的玉瑄,辨出了她的身份。
“为本官?”
“此为其一。”其二者,为妖契之缘。
“悟真禅师言,本官文曲降世,辅王朝中兴之盛,然前世因后世果,天不假年,注定盛年早亡,而命中红鸾,虽有宿世相伴之缘,却无结缡之缘,亦无相守之份,只道让本官宁心静性,行过红尘漫漫,自有夙愿达成之日。”
悟真禅师,人族十大上仙之佛门禅师,佛法精深,想是认出了玉瑄,才会直言至此。
人族气运加身,天定九位上仙,而玉瑄身携无上气运,成为天定之外的第十位上仙。
人族疆域,历来必有一位上仙镇守,曾经的清虚道长,即位的玉瑄,乃至如今的悟真禅师——
悟真禅师乃是自轮回中苏醒归来。
待今生肉身圆寂,又会有新的上仙归来……如非种族存亡之事,人族上仙会一直如此交替归来,镇压人族气运。
“禅师既有告诫,大人何不遵之?”
洛子曦身居高位,一眼一行皆关乎天下苍生,骤然遇见一个满心亲近喜悦之人,自是疑虑重重,也难怪消失了半月,原是去求答案了……
“……姑娘有何打算?会在京都停留多久?”
“愿长居女院,教琴传艺,亦愿大人长安,与君相偕守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只有十年寿命了,玉瑄垂首敛袖,未曾回应明月,反而张口询问:
“俞氏……”
“俞氏之罪,罪无可赦,大人不必在意。”
明月摇头,她已离开教坊司,生死由己,与俞清婷的妖契中亦未提及俞氏女眷之事。
既如此,世族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俞氏女眷,没有特赦之理。
“姑娘安心居住,在下告辞。”
“我名明月……大人若是得闲,可来小女院中听琴……”
“好,月儿……”
……
这一世,洛子曦身居首府之位,辅佐着走向衰落大宁焕发新的生机,繁忙而焦虑。
明月待在女院,教琴观景,偶尔玉瑄闲暇时,对坐饮茶,闲叙片刻,岁月静好,一晃十年,春风送暖,花开满园。
“俞师,您要离去?可是俞氏纠缠于您?”
十年光阴,曾经的少女雍容宁静,琴艺卓绝,同样在女院任教,始终对明月尊敬至极。
至于俞氏,终是有幼童长成,寻得明月踪迹,指责她不顾血脉家族,漠视受苦的女眷族人……
“不是。”明月摇头,那些人与她何干?
“我早年生活艰辛,后又顾及罪女身份,困守一方,如今光阴辗转,我想出去走走,看看江南烟雨,俯观山水盛景。”
自然,这是借口,最重要的是玉瑄天寿将尽,她需寻个悄然退离去的借口。
至于妖契,早在她离开教坊,生死不再牵连俞氏女眷之时便达成了。
“如此……俞师何时归来?”
“不知,且行且观,或许不会回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我快死了……”暗夜无光,洛子曦声音微凉,难得有些委屈:
“我太忙了,没能好好陪着月儿,下一世,月儿还会来寻我吗?”
“会的。”明月微微倾身,眉目温和:
“阿曦一生操劳,辅大宁中兴之世,大宁海清河晏,国泰民安,实乃千古贤臣,如此不世之功,必定青史留名。”
“月儿喜欢吗?”
“自是欢喜的。”
“那……比起谢长曦,月儿更喜欢谁?”
自明月出现,洛子曦便开始探查他的前世,史书记载中的谢长曦,帝之嫡子,与道有缘,养于母族谢氏,后修道有成,容华永驻,护卫京都,至耄耋之年,远离京都,再无消息,传言其长寿无疆,隐居修行。
不过他的出现,证明传言有误。
“你与长曦,乃同一人,只是轮回之中,暂时失去了记忆。”
对明月而言,玉瑄永远是玉瑄,短暂的记忆遗失不过修行历练,无需对比。
“是吗?”洛子曦呢喃低语,伸手握住明月手腕,道:
“月儿,我虽年近而立,但保养得当,皮囊纤美,冰肌玉骨,今晚我便留下来,侍奉月儿可好?”
“人妖殊途……”
“谢长曦也不行吗?”
“自然。”
明月颔首,心中满是无奈,时隔数万载,她又一次体会到了姜元曦自己吃自己醋的滋味。
“那月儿……今晚陪我?”
洛子曦手掌略拽,将明月揽入怀中,眸光哀怨,凡为人者,七情缠身,因情生欲,但这一切都是姜元曦自己造的因……
“就寝吧!”明月妥协,同寝共眠,自是可以的。
“好。”
……
春雨忽至的子夜,洛子曦无疾而终,帝哀,加封文国公,赐随葬皇陵,享后世香火供奉。
落葬次日,明月留书一封,悄然离开京城,十里长亭,寂静无声,明月隐入官道林中,了却俞清婷的人生——
因俞清婷无亲近族人,她都无需留下幻化的遗体。
“明月,你又回来了,给我讲故事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……
